第91章 夜宿山道

    众人心里都心知肚明，黑风峡深处虽有一条连通外界的主路，可这条大道仅仅延伸至峡谷外围地带，根本无法通往腹地黑风洞下的黑水潭。金刀鱼独独栖息在黑水潭幽深冰冷的水底，寻常路径根本无从靠近，想要下水捕捞，便只能舍弃通衢大道，穿行在这片区域隐秘交错、崎岖难行的山间野路，一步步徒步翻山越岭。

    山中步道多处狭窄逼仄，最窄的地段仅能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行，道路两侧便是陡峭的陡坡与凌空悬崖，荒草、荆棘与乱石沿着崖壁肆意丛生，这样的路况别说策马前行，就连牲畜都难以落脚。山间路面常年被山风、雨水冲刷，再加上无数行人常年踩踏，表层石块光滑湿溜，马匹一旦踏足，马蹄极易打滑失衡，只需半步差错，便会直直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山涧，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正因如此，一行人抵达山道入口后，便尽数弃马步行。数十名随从与精锐护卫层层簇拥在陆云虎身侧，每个人都敛住气息、脚步放得极轻，沿着蜿蜒向上的山路缓慢攀爬，目光时刻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崖壁与暗处缝隙，不敢有半分松懈。

    此前一番交手，窦玄龙在陆云虎手中吃了大亏，不仅麾下人手折损不少，更是当众丢尽颜面，以他的性子，断然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早在陆云虎一行人动身之前，窦玄龙便已经暗中谋划，在通往黑风峡半途的黑风林半山腰路段，布下了大批精锐杀手，静静等候目标途经。而心思缜密、深谙江湖诡道的陆云虎，也早已预判到对方的举动，在黑风林周边不远的山林之中，同样埋下了重兵，两方势力一明一暗，隔着重重林木遥遥对峙，一场潜藏在暗处的交锋已然拉开序幕。

    自上一次与陆云虎交锋落败之后，窦玄龙心中便始终憋着一股难以消解的恶气，日夜辗转，耿耿于怀。他出身世家权贵，自幼身份尊贵，向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这辈子从未受过这般难堪的屈辱。被陆云虎当众压制、折损实力的画面，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早已在心底暗暗立誓，一定要让陆云虎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倾尽手段也要将这口恶气彻底讨回来。

    为了完成截杀大计，窦玄龙早早便派出大量心腹探子，踏遍方圆山林，摸透了前往黑风峡的所有必经路线，最终将伏击地点锁定在了半山腰的黑风林。这片黑风林扎根在两山之间的坡地之上，山势迂回起伏，参天古木层层叠叠交错生长，浓密的枝叶交织成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将林间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林中灌木丛生、乱石遍布，沟壑与土坑交错纵横，无论是藏身蛰伏，还是骤然发难，都是再合适不过的绝佳场地。他暗中调集麾下一众顶尖死士与专职杀手，分批潜入黑风林两侧的山间小路旁，有的隐身在粗壮的树干之后，有的藏匿在茂密的树丛深处，还有的借山崖凹陷处作为掩护，所有人屏息凝神、敛去身形，如同蛰伏的猛兽一般静静等待，只待陆云虎一行人踏入伏击圈，便立刻全力发难，痛下杀手。

    陆云虎自然也看透了窦玄龙的心思。他深知对方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受此大辱绝不会忍气吞声，半路设伏暗算已是意料之中的事。故而在动身前往黑风峡之前，他便提前做好了万全防备，暗中调拨王府训练多年的死士与一众身手高强的顶尖高手，悄悄进驻黑风林周边的山林地带，借着复杂地势布下层层叠叠的埋伏。一来是为了抵御窦玄龙蓄谋已久的偷袭，护住自身与随行众人的安危；二来他也打算借着这次对方主动出手的机会顺势反制，将积压已久的恩怨做个彻底了断。

    两人所选的行进路线，向前延伸数里之后，都会分出岔路，径直通往黑风林腹地，这也就意味着，双方人马无论如何绕行，最终都必将在此处交汇碰面，根本没有绕道规避的可能。而黑风峡本就是方圆百里之内人人闻之色变的险地，山势雄奇险峻，连绵群山一望无际，幽深密林遮天蔽日，平日里人迹罕至，少有人敢独自穿行。这片山野之中，常年盘踞着各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与横行江湖的盗匪，每到秋日，不少人为了进山寻觅奇珍灵物、采摘名贵草药往来穿行，山林之中便时常爆发劫杀、争斗，流血命案接连不断，久而久之，凶案频发已然成了此地常态。

    黑风林作为黑风峡整片区域里林木最幽深、地势最凶险的一处林地，更是盗匪聚集的重灾区，拦路劫掠、伤人夺命的事端几乎日日上演。过往的行商队伍、出门游历的世家子弟一旦途经此地，十有八九都会被潜藏的劫匪盯上，随身的财物、采集的灵物尽数被抢夺，若是有人胆敢反抗，下场便是惨遭灭口，尸骨都未必能留在山间。大赵朝廷也曾数次派遣正规官军深入山林展开大规模清剿，一次次扫荡整片林区，斩杀作恶多端的盗匪头目，可这片山林地域太过辽阔，群山连绵千里不绝，沟壑、岩洞、密林数不胜数，盗匪熟稔地形，官军一到便四散逃窜，躲入常人难以抵达的隐蔽之处蛰伏；待官军收兵撤离，他们便又重新聚集起来，继续作恶。几番清剿下来，始终无法彻底根除这片山林里的凶险与祸乱。

    陆云虎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稳步向前行进，一路翻坡越岭，脚下高低不平的碎石路与绕不完的山道，不断消耗着众人的体力。秋日时节白昼本就短暂，再加上山路迂回曲折，时常需要绕路前行，行进速度本就缓慢。没过多久，西天的夕阳便缓缓沉入连绵的群山脊背之后，浓稠的暮色顺着枝叶缝隙一点点漫入整片山林，林间光线迅速暗沉下来，四周变得昏昏暗暗，视野也随之受限。

    众人驻足抬眼眺望，前方依旧是一重接着一重的山峦，无边无际的密林向着远方延伸。以当下的行进速度来看，今日无论如何也无法赶到黑风峡的黑水潭。长久以来，皇城之中的世家子弟秋游过后，若是打算前往黑风峡，大抵都是这般境遇。路途遥远、山路艰险，几乎没有人能在一日之内抵达目的地，绝大多数行路人都会选择在半山腰就地宿营休整，待到第二日天光放亮，再继续赶路前行。

    也正是因为常年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山间便有熟悉地形的本地山民，或是常年穿行此地的旅人，就地取材，利用山林中粗壮结实的古木枝干，在参天大树的树杈之间搭建起一座座简易木棚。这些悬空而建的树棚远离地面，既能避开山野间四处游走的猛兽、毒虫与蛇蚁，棚顶的原木与枝叶又能遮风挡雨，恰好可供赶路之人临时歇脚、过夜休整，久而久之，便成了山中行路人默认的天然落脚点。

    “少爷，天色已晚，咱们今日便在此处留宿过夜。”身旁护卫低声请示。

    陆云虎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隐在暮色里的峰峦，沉声吩咐：“就留在此地。李虎，带几个人下去安排妥当。”

    随行统领李虎领命，立刻带着几名护卫行动起来。一行人循着林间依稀可见的踪迹，很快便找到了连片搭建在一起的树棚群落。这些树棚全都以山中原生原木搭建而成，样式简陋朴素，没有多余装饰，却捆绑得十分牢固。一座座木棚错落分布在几棵几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树杈之间，高低错落，视野开阔，既方便值守警戒，也能借助林木掩护自身，算得上是山间绝佳的临时宿点。

    李虎行事素来沉稳干练，常年随行护卫，深谙安保布防之道，当下便有条不紊地做出安排。他将一众随行随从、外围高手尽数分散安置在最外侧的几座树棚之中，层层布防，牢牢守住进山、下山的几条关键路口，严防夜色之中有山中盗匪，或是暗中潜藏的有心人趁机偷袭。而整片树棚群里位置居中、地势最为安稳、隐蔽性也最强的一间木棚，则特意留了出来，专供陆云虎独自居住，既能保证清静不受打扰，安全系数也是最高。

    接到指令的众人各司其职，动作麻利地收拾随身行李、整理落脚之处，一道道暗哨也悄无声息地散开，隐入周边密林的阴影之中。整座宿营地表面看似平静安稳，内里却早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林间哪怕是一丝风吹草动，都能牵动所有人的神经。

    浓重的夜色彻底将整片山林笼罩，晚风穿过层层枝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山野间虫鸣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衬得周遭愈发静谧森冷。就在营地众人各自休整、严密戒备之时，远处幽深的深山密林之中，一道身形如同暗夜鬼魅一般骤然掠动。来人足尖轻轻点过地面枯枝落叶，身形凌空飞掠，借着沉沉夜色与茂密林木的层层掩护，动作迅捷无比，一路朝着陆云虎一行人留宿的树棚方向飞速靠近。

    此人一身纯黑劲装，身姿矫健挺拔，一身潜行身法灵动至极，每一次落地都轻如鸿毛，自始至终听不到半分脚步声响，显而易见是一名常年游走在暗处的顶尖高手。待到行至宿营地外围数百步开外的密林深处，他当即收住身形，稳稳驻足，藏身在浓密树丛之后。短暂停顿片刻，他缓缓仰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几声啼鸣，声响酷似山间夜间栖息的飞鸟，声调高低起伏、节奏分明，正是双方提前约定好的隐秘联络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