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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楼阁暗争锋

    “分量”二字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在场几位王府世子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头看风景,有人假装整理衣袍。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只当没听见这两人你来我往的机锋。这些世子从小在皇城长大,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陆小虎和窦玄龙这一对冤家,表面客气,骨子里恨不得把对方踩在脚下,他们可不愿掺和进来,免得引火烧身。角落里那张花梨木圆桌旁,镇南侯家的长子原本正端着一碟瓜子慢悠悠地嗑,此刻瓜子悬在唇边,半天没动一下;靠窗那位定远伯府的世子,更是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半寸,整个人像一截收拢的折扇。整间茶室里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茶盏碰着碟子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角落里的宁远侯世子赵明远,本想起身与陆云虎寒暄两句,听了这两句话,屁股又默默落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埋头猛喝,仿佛那茶水是琼浆玉液,一口也舍不得放下。他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两位怎么偏撞到一块儿来了?早知今日,托病不来多好。茶汤滚烫,他却浑然不觉,一口气灌了大半盏,烫得舌根发麻,也不敢抬头,只用余光从茶盏上方偷偷觑着那两人的动静。

    陆云虎听了窦玄龙的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着,眼睛却始终盯着窦玄龙。那目光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挑衅,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桂花糕的碎屑沾在他嘴角,他也不擦。咽下去后才道:“窦兄说得对,分量确实重要。”他拍了拍自己坐着的椅子,椅子是实木打造,纹丝不动,掌心拍在木料上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我这个人实在,坐哪里都稳当。不像有些人,明明身子骨单薄,偏要往人多的地方挤,也不怕被人一碰就倒了。”

    这话说得直白。周围几个世子再也装不下去,有人嘴角抽了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陆云虎这是在讽刺窦玄龙身材清瘦,看着就弱不禁风,哪里比得上他陆小虎身强力壮、底气足?定远伯府的世子到底没憋住,噗嗤一下,赶紧拿袖子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赵明远更是把茶盏举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窦玄龙面色不变,只是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盏中清茶,茶汤澄澈,映出他半张冷峻面容——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那倒影里看不清喜怒,只有一片幽深的平静。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楚:“陆兄好大的底气。不过”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白玉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响动,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这座上第三层的规矩,陆兄应该清楚。喝茶的茶杯,也有高低贵贱之分。有些人拿的是粗瓷大碗,有些人用的是羊脂玉盏,虽然都能喝茶,可滋味大不相同。”

    他说着,目光扫过陆小虎手中那只虽然精致却远不及白玉盏贵重的青瓷茶盏,嘴角笑意深了几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仿佛一个文人雅士在看一个不通文墨的莽夫。他复又端起白玉盏,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至极,腕间的羊脂玉扳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茶盏相映成趣。那一口茶,他含在口中,微微闭目,仿佛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仙露,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咽下,喉结轻轻一滚,每一个细节都刻意得恰到好处。

    陆云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茶盏,心头微微一沉,他倒真没在意过喝茶的器皿,随从带什么就用什么,从不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可窦玄龙偏偏在这种小事上做文章,明里暗里说他陆小虎不够精致、不够讲究、不够“有分量”。他垂下眼帘,盯着手中那只青瓷茶盏看了片刻,盏壁上烧着一枝疏朗的兰草,画工虽不算顶尖,倒也清秀雅致。可跟窦玄龙那只羊脂白玉盏一比,确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在他陆云虎也不是吃素的。

    他将青瓷茶盏高高举起,对着窗外的阳光端详了一番。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照在茶盏上,映出温润的光泽,那兰草的笔触在光线下反而显出了几分朴拙的意趣。他笑道:“窦兄说得对,粗瓷大碗也好,羊脂玉盏也罢,都是喝茶的物件。可这喝茶嘛,最重要的是心情。心情好了,粗瓷大碗也能喝出琼浆玉液的滋味;心情不好了,就算拿金盏喝茶,那也是苦的。”说罢,他仰头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动作豪迈洒脱,颇有几分江湖侠客的风范。茶水顺着他喉管咕咚咕咚灌下去,末了他还咂了咂嘴,仿佛回味无穷,又拿起桌上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就着茶香大嚼起来。咽下糕点,他拍了拍肚子,朗声道:“我这个人,心情一向很好。”

    说罢,他还故意冲着窦玄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坦荡又张扬,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阴霾,倒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痛快。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实木椅子竟被他靠得往后翘起了两条腿,他也不慌,就那么晃晃悠悠地坐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洒脱劲儿。

    窦玄龙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

    他本想借器皿之事暗讽陆小虎粗鄙不文,不够世家公子的格调,谁知陆小虎根本不接这个茬,反而借着“心情”二字,反将了他一军,言下之意,他窦玄龙处处计较、事事比较,心情怕是没他陆小虎那么畅快。窦玄龙执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腹摩挲着白玉盏壁上那朵精雕细琢的祥云纹,目光从陆小虎那张笑吟吟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窗外远处层峦叠嶂的秋色中。喉间那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憋闷的气息,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谁也不肯退让分毫。

    第三层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几位世子大气都不敢出,有人悄悄挪了挪位置,离这二人远了些;有人低头假装研究桌上的点心,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那点心上的芝麻粒儿都快被他数清楚了;有人干脆站起身,借口去窗口看风景,脚底抹油溜走了。镇南侯家的长子动作最大,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嘴里嘟囔着“我去瞧瞧外面的红叶”,三步并作两步就蹿到了楼梯口,连头都没回。赵明远更是把半个身子都缩到了窗幔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了看陆云虎,又看了看窦玄龙,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是真闹起来,他是上前拉架还是趁乱溜走。想来想去,觉得哪个都不妥,索性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继续埋头猛喝——那壶茶已经被他喝得快见底了,茶叶渣子都浮了上来,他也不在意,一口灌下去,满嘴苦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又上来几位王府世子。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动,伴随着几声爽朗的说笑声。为首的是诚王府世子朱明熙,此人圆滑世故,最擅长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一上楼便大笑着打破了僵局:“好热闹啊!咱们皇城这些世子弟兄,好久没聚得这么齐了。今日秋高气爽,咱们只谈风月,不谈其他,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陆云虎和窦玄龙中间的位置坐下,有意无意地将二人隔开。身后几位世子也纷纷跟上来,七嘴八舌地岔开话题。有人说起谷底的鱼群,有人夸赞望情峰的石像,有人讨论哪座山峰的秋色最好看。诚王府的世子更是拉住了镇南侯家那位想溜的长子,硬是把他按回了座位上,嘴里嚷嚷着“跑什么跑,茶还没喝完呢”。原本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茶室里又响起了杯盏相碰的叮当声和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仿佛方才那一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陆云虎收回目光,又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大口,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可他那双眼睛,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窦玄龙的方向。他的腮帮子嚼着糕点,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烦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局,表面上他占了上风,可窦玄龙那番关于器皿的话,到底像一根刺似的扎在了他心里:他陆小虎不在乎,可皇城里的其他人呢?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勋贵名流,背地里是不是也觉得他是个只会用粗瓷大碗的莽夫?

    窦玄龙亦端起白玉盏,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山水之间,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番唇枪舌剑从未发生过。窗外,望情峰的石像在秋阳下沉默伫立,谷底的溪水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白鸟掠过山腰,一派恬淡悠远的景象。可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些许青白,到底还是泄露出了几分心中波澜。他细细回味着陆小虎那句“心情好了,粗瓷大碗也能喝出琼浆玉液的滋味”,越想越觉得这个莽夫的话里藏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道理——他窦玄龙讲究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被人用一句“心情”二字堵得哑口无言。这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比被当面骂一顿还要难受几分。

    两人隔着朱明熙和几位世子,遥遥而坐,各怀心思。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秋阳透过雕花木窗,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影,光影里尘埃浮动,像是在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茶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可那股子暗流,始终没有真正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