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扣阙求圣

    可若是执意冒险救人，便是公然抗衡皇权圣裁，逆龙鳞、触天威。当今帝王心思深沉，性情多疑善忌，最是忌惮边关武将结党营私、外戚门阀相互勾连。如今他本就与安定侯是姻亲一脉，早已被朝堂暗流暗自盯上，捎有异动，便会被扣上逆党同谋的重罪。届时不止他自身性命难保，整个柳氏宗族满门老小、奇峰山城数万麾下将士，都要被牵连卷入祸事，坠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番身。

    一边是骨肉亲情、父女血脉情深，一边是皇权威仪、宗族全族安危，两座沉重大山狠狠压在柳锋心头，让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你先切莫慌乱悲啼，眼下事态未定，我们先静观其变，看看其他几家姻亲如何抉择行事。”柳锋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与悲痛，努力稳住沉凝语气，安抚濒临崩溃的夫人。他心中暗自盘算，安定侯府几位孙媳皆是名门世家嫡女，背后家世底蕴深厚，父辈之中不乏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一方诸侯权贵，绝不会坐视自家女儿身陷死地、无辜赴难。若是众人齐心联手入宫陈情求情，或许还有一丝回转余地，能求圣上法外开恩。

    可苏夫人此刻早已心神大乱，哪里能静下心等候观望。她泪眼婆娑望着柳锋，在厅堂里不停来回踱步，指尖死死绞着丝绢帕子，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声音满是惶恐绝望的催促：“可是老爷！若是耽搁晚了，圣意难回，烟儿一旦被押赴刑场，人头落地，到时候我们就算想补救，也再也来不及了！那是咱们唯一的女儿，你怎能这般沉得住气，眼睁睁看着她送死？”

    “安定侯府其余几位孙媳妇的娘家，也皆是手握兵权、身居高位之人，这些我们心里都清楚。”苏夫人抽泣哽咽，语气越发悲凉无力，“可那些位高权重的姻亲父辈，全都远在皇城之外边关戍守，山高路远，驿道难行阻隔重重。等他们收到消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只怕咱们烟儿早已身首异处，阴阳两隔，再也见不到了！”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如同利刃尖刀，一下下反复扎进柳锋心口。他望着夫人哭红憔悴的眉眼，看着她失魂落魄、悲恸难抑的模样，又想起女儿柳烟往日温婉娴静、乖巧懂事、承欢膝下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与顾虑，彻底轰然崩塌。

    身为七尺男儿，戍边大将，为人生父，岂能贪生怕死，畏缩不前，舍弃亲生骨肉，眼睁睁看着女儿赴死？

    一念既定，柳锋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之色，牙关紧咬，眉宇间迸发出豁出一切的狠厉与坚毅：“我亲自入宫面圣，登门求见陛下，苦苦陈情哀求，只求圣上心生怜悯，网开一面，饶烟儿一条活命！但凡还有半分渺茫希望，我纵使放下所有尊严体面，拼上自身仕途前程，也要拼死一试，绝不放弃！”

    话音落下，他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一把抓起案上官帽，抬手整理歪斜衣襟，腰间佩剑铿锵作响，带着凛然锐气。脚步急促沉重，大步踏出厅堂，径直朝着侯府门外疾奔而去。为保全女儿性命，这位镇守一方的戍边重将，今日甘愿放下武将傲骨，哪怕触怒龙颜、引火烧身，也在所不辞。

    一路车马疾驰扬尘，马蹄翻飞，车轮滚滚，不多时辰，柳锋便匆匆赶到皇宫门外。朱红宫墙高耸巍峨，连绵无际，琉璃金瓦在天光下泛着清冷肃穆的寒光，庄严肃穆，威压逼人。宫门两侧铁甲禁军林立肃立，手持长戈长枪，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威严，目不斜视，周身散发出皇家禁地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令人心生敬畏，不敢贸然靠近。柳锋快步上前，对着守门禁军拱手深揖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谦卑：“劳烦这位兄弟速速入宫通传，南部奇峰山城守将柳锋，有十万火急要事，恳请即刻面见圣上，启奏陈情！”

    守门禁军面色冰冷刻板，身姿纹丝不动，语气毫无波澜：“皇宫禁地，规矩森严，无陛下传召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宫门。还请柳将军原路回府，莫要在此逗留喧哗，违逆宫规。”

    柳锋深知皇宫规矩森严，门禁森严，硬闯只会落得谋逆罪名，绝无半分益处。他眼神微转，飞快左右扫视周遭，见四下无人留意，悄然从怀中摸出一叠厚重沉甸的银票，不露声色悄悄塞进禁军手中，压低声音语气谦和恳切：“还望行个方便，劳烦兄弟辛苦一趟代为通传，柳锋日后必有重谢，感激不尽。”

    禁军指尖触到厚实银票，眼底神色悄然微动，脸上刻板的神情柔和几分，低声应道：“将军暂且在此静候片刻，在下这就入宫为你通传。”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灰色内监官袍、面容世故油滑的宫中太监，迈着细碎宫步慢悠悠从宫门内走出，眉眼间带着久居宫廷的圆滑老练。柳锋见状立刻快步迎上，拱手躬身行礼，又连忙摸出随身备好的银两，悄悄塞进太监宽大的袖摆之中，语气极尽恭敬谦卑：“于公公，劳烦您务必费心代为通传，柳锋求见陛下，事关小女性命安危，十万火急，耽搁不得！”

    太监掂了掂袖中银两，脸上露出几分客套圆滑的笑意，轻声开口道：“柳将军随杂家入宫便是。实话与你说，今日宫门之外，赶来为安定侯府求情的朝中大臣、边关诸侯将领，远不止你一人。只是圣心难测，陛下心意已定，能否心软宽恕各家女眷，杂家身份低微，不敢妄议，只能看诸位大人各自造化了。”

    “只要能得见圣颜，已是天大恩德，多谢公公引路成全。”柳锋心中稍稍安定，连连拱手道谢，紧随在太监身后，迈步朝着宫门前空旷广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