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侯门劫

    安定侯府一众家眷骤然被禁军铁骑围堵，尽数枷锁缠身，浩浩荡荡押往天牢诏狱。消息如同插上了无形翅膀，转瞬便传遍各家姻亲门第，几位侯府媳妇的娘家，顷刻间尽数收到这惊天噩耗。

    柳烟本是将门嫡女，其父柳锋亦是南境戍边重将，手握边防数万精锐熊兵，镇守一方山河。虽不像那些坐镇北疆、统领数十万大军的顶级王侯那般权倾朝野，却也是一方举足轻重的镇关大员。如今亲家安定侯柳大军惨遭构陷，侯府被抄，判了诛灭三族的重罪，自家女儿柳烟深陷其中，身陷囹圄，性命悬于一线。

    府中内堂，苏夫人早已慌得失了方寸，满眼悲戚焦灼，拉着柳锋的衣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老爷，咱烟儿可怎么办？安定侯一家转眼就要押赴行场杀头，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咱们烟儿啊！”

    屋内窗棂紧闭，密不透风，厚重的青布帘幔死死遮挡住天光，只余下一缕昏沉幽暗的光影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衬得整座厅堂压抑得喘不过气。苏夫人脚步踉跄，衣衫凌乱地狂奔冲进厅堂，发髻散乱歪斜，鬓边珠钗摇摇欲坠，滑落坠地发出细碎脆响。往日里养尊处优、温润娴雅的一双手，此刻死死攥着衣襟，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微微不停发抖。她眼眶红肿通红，像是浸满了血水，两行滚烫泪珠毫无顾忌顺着憔悴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一片片湿痕，整个人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厅堂正中，柳锋一身墨绿色戍边武将常服尚未换下，腰间佩剑悬在身侧，征尘未洗，甲胄残留的凛冽寒气隐隐萦绕在衣摆边角。他方才接到皇城快马加急送来的密信，指尖死死攥着那张信纸，力道之大，将整张信纸揉得褶皱不堪，手背骨节突突跳动，青筋隐隐暴起。

    他常年镇守奇峰山城，统领数万边防精锐，久居边境沙场，见惯尸山血海、生死杀伐，心性早已磨砺得坚如磐石。可当目光落在信上那几句触目惊心的文字——安定侯通敌南赵、满门收押、判诛三族——心口依旧像是被一块千斤寒石猛然压住，沉闷窒息，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刺痛。

    安定侯柳大军，世代忠良将门，半生镇守北疆，浴血沙场，征袍染血，为国戍边鞠躬尽瘁，赤胆忠心日月可鉴，怎可能私通敌邦南赵，做出叛国背主的勾当？这分明就是朝堂暗流涌动，奸人蓄意构陷，罗织莫须有罪名，意图将柳氏一门连根拔起，斩尽杀绝！

    “老爷！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苏夫人失控扑上前，一把紧紧抓住柳锋的臂膀，指尖止不住颤抖哽咽，声音撕裂悲怆，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宫里传信已经到了，整个安定侯府上下老小，全都被押入阴森诏狱，咱们烟儿也没能幸免！那孩子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哪里受得了诏狱的阴寒苦寒、刑具折磨？那些狱卒向来心狠手辣，稍有不慎便是皮肉之苦、折辱加身！如今安定侯满门已定死罪，即刻便要行刑，烟儿身在三族牵连之列，你万万不能坐视不理，快想办法救救咱们的女儿啊！”

    她声声悲泣，身子顺着柳锋臂膀缓缓下滑，双膝发软几乎跪倒在地，眼底惶恐、无助、心疼交织缠绕，铺得满满当当。为人父母，听闻亲生女儿身陷死局、命悬一线，那份剜心之痛、切肤之悲，早已让她方寸大乱，彻底丢了官家夫人往日的端庄自持、沉稳仪态。

    柳锋眉头死死拧成一道深锁的川字，面色铁青凛冽，如同覆上一层万年寒霜。他抬手稳稳扶住失态落泪的夫人，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满心焦虑，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惶恐。他沉声开口，嗓音干涩厚重，带着沙场武将独有的沉凝肃穆：“以柳侯爷一生忠肝义胆，绝无勾结南赵叛国之理，这必定是朝中奸人蓄意诬陷，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这番话，既是安抚慌乱失态的夫人，亦是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他与柳大军相交多年，深知其人风骨铮铮，一生忠君报国，脊梁硬如精铁磐石，断然不会做出通敌叛国、辱没家门的卑劣勾当。柳锋身居南境守将之位，对天下疆域格局、朝堂势力纠葛看得通透无比。南境疆域广袤无垠，群山连绵起伏，沟壑纵横交错，他镇守的奇峰山城地处南境偏隅险地，城墙高耸壁垒森严，城防固若金汤，麾下兵马日日操练，枕戈待旦，常年戒备边境异动，不敢有半分松懈。

    而大赵与南赵真正的边境咽喉，乃是险隘墨河城，两地相隔数百里崎岖险路，荒山野岭连绵，密林险滩阻隔，路途遥远艰险，寻常消息传递都迟缓滞涩，更别说暗中私通往来、密谋叛国通敌，于情理于地势，根本全无可能。

    这般浅显道理，但凡明眼人都能看透端倪，可帝王金口已开，圣诏昭告天下，皇权威仪如山，又有谁敢公然忤逆圣意，为罪臣鸣冤叫屈？

    柳锋心中乱如缠麻，胸口郁结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懑与焦灼。安定侯蒙冤受难、阖家被囚的消息，正以极快速度传遍四方。那些往日与安定侯交情深厚的姻亲故旧、麾下追随多年的老将部属，大多远戍边关要塞，山高路远，驿路阻隔，此刻尚且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那位功勋赫赫、戍边半生的安定侯，已然落得家破人亡、满门遭祸的凄惨下场。

    一念至此，柳锋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一股寒意直透心底。他缓缓松开扶住夫人的手，缓步走到堂前立柱之下，抬手重重捶向冰冷坚硬的木柱，沉闷声响回荡厅堂，眼底满是进退两难的挣扎与煎熬。若是眼睁睁不救柳烟，身为生父，看着亲生女儿奔赴刑场、身首异处，他此生良心难安，夜夜难眠。日后百年归土，入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更何况他堂堂戍边大将，手握数万兵权，镇守一方疆土，却连自己亲生骨肉都护不住，此事一旦传开，必定被朝野同僚嗤笑轻视，更会寒了帐下追随自己出生入死、浴血沙场将士的心，从此军心涣散，再难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