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帝问兵源，御览伪报。

    他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当场下令捉拿柳大军，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百官耳中。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压得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原本交头接耳的百官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李爱卿所言，事关重大。安定侯柳大军，乃是我大赵驻守南境的重臣，手握重兵，干系南境安危，更关乎整个大赵的边境安稳。通敌卖国乃是诛九族的天大罪名，不可仅凭一面之词，便轻易定罪，以免冤枉忠良，寒了边关将士之心，失了天下臣民的信任。”

    赵念端坐龙椅之上，浑浊的目光扫过阶下跪拜的李山军，又淡淡掠过两侧分列的文武大臣，众人被他目光所及，皆纷纷垂首，不敢与之对视。他顿了顿，继续沉声说道：

    “此事，朕会交由监天司，派人即刻前往南境，彻查核实所有详情。若柳大军当真有背叛大赵、通敌叛国的实据，朕定不轻饶，无论是谁，都将依法严惩，绝不姑息。可若是有人恶意构陷、谎报军情，妄图扰乱朝纲，朕也绝不会轻饶！”

    说到这里，赵念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在依旧跪在地上的李山军身上，语气平淡地反问，眼神之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如今，南境战事尚未彻底明朗，柳大军所率领的十万南境守军，也没有传来全军覆没的确切死讯。尔等身在京城，远隔千里，又是如何这般肯定，南境守军已经大败，柳大军已经铸成大错？”

    “李爱卿，你口中所说的军情，又是从何而来？这消息究竟是何人传递，又是如何在短短几日之内，从边关送入京城的？”

    这一问，看似平淡，却暗藏锋芒，直指问题核心，让李山军心中微微一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心中暗自庆幸早已备好说辞，否则今日恐怕难以脱身。

    可他毕竟混迹官场多年，早已练就一身沉稳城府，面上丝毫不显慌乱，立刻调整气息，高声回道，语气坚定，仿佛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假：

    “皇上！臣不敢有半句虚言！这一切，都是南境守军副将卢虎将军，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冲破敌军层层封锁，舍弃马匹徒步潜行，快马加鞭传回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兵报！军情紧急，字字血泪，句句属实，卢虎将军身在前线，亲眼所见战场惨状，绝不会有假！”

    “那卢虎将军忠心为国，不惜以身犯险传递军情，只为让朝廷知晓边关实情，还望皇上明察！”

    说罢，李山军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完好、沾染着风尘与淡淡血迹的军报，信封之上还留着赶路时的尘土与斑驳痕迹，边角也被磨得有些破损，看上去格外真实，仿佛历经了千难万险才送至京城。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低头恭声道：

    “兵报在此，请皇上御览！”

    站在一旁的小太监连忙上前，弯腰小心翼翼地接过兵报，双手捧着，快步走到龙椅之前，规规矩矩地将军报呈送到老皇帝赵念面前。

    赵念伸出颤抖干枯的手，缓缓接过兵报，指尖微微用力，一点点拆开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他先是轻轻摩挲了一下信纸的质地，又看了看上面斑驳的痕迹，这才眯着双眼，一字一句慢慢看了下去。

    信纸之上，字迹潦草，满是急切，墨痕深浅不一，仿佛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匆匆写就，甚至还有几处墨点晕染，像是书写之人手忙脚乱所致。信中将柳大军如何贪功冒进、如何执意出城、如何不听劝阻陷入重围、大军如何损失惨重等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所有罪责，全都一股脑推到了柳大军身上。

    而卢虎自己，则被描绘成了一个忠心耿耿、苦苦劝阻却无力回天的忠勇之将，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将柳大军贬得刚愎自用、昏聩无能，一无是处。

    老皇帝赵念一字不落地看完，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蹊跷。这信中言辞太过片面，通篇指责柳大军，却对自身过错只字不提，其中必定藏有隐情。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纸，才缓缓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之中，放在身旁案几之上。

    他依旧没有暴怒，也没有立刻做出决断，只是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此事重大，疑点尚多。还是按照朕方才所说，交由监天司，即刻派人前往南境，彻查清楚所有来龙去脉，核实所有细节。待监天司查明实情，有了确凿证据，朕再做处置。”

    “今日早朝，朕身心俱疲，到此为止。退朝。”

    话音落下，老皇帝已然露出疲惫不堪之色，微微闭上双眼，不愿再多说一句话，仿佛连维持端坐的力气都快要耗尽。身旁侍奉的总管老太监见状，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扬起尖细的嗓音，再次尖声高唱：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音响彻大殿，震得殿顶梁柱微微发颤，却掩不住每个人心中的思绪万千。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冷眼旁观，所有人都在揣测这桩边关大案的最终走向。

    待众人跪拜起身之时，老皇帝赵念已经在两名小太监的左右搀扶之下，缓缓站起身。他步履虚浮、摇摇晃晃地转身，一步步走下龙台，向后宫方向缓缓而去。

    他的背影苍老而虚弱，脊背微微佝偻，昔日挺拔的身姿早已被岁月消磨殆尽，再也没有了年轻时执掌天下、意气风发的模样，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一般，看得众臣心中五味杂陈，却无人敢上前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