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封死的船舱里还有两个伤员

    “你是叫李四？我听他们闲谈的时候听到了。”

    偏房船舱狭小逼仄，四面都是厚实木板，不透风。

    却冷得刺骨。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旧毡，李四半躺半靠，后背抵着舱壁，根本不敢挪动身子。

    他做着防备的姿势，手边的剑也从未离开。

    可是就算这样做，他知道，有人闯进来，他也是个死。

    可是就算是死，他也要做最大的努力反抗。

    他左臂伤口极深，方才厮杀时用力过猛，绷带早就彻底浸透，血水顺着小臂一路流到手腕，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现在别说下床，就连翻身都做不到。

    刚才若不是有影卫把他们二人扛着到船上，他们怕是早已经成了尸体。

    现在整个人彻底脱力，胸口起伏很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内伤，喉咙里隐隐带着一丝血腥味。

    李四心里其实不太想说话。

    他和项羽不熟，只是大乱斗里凑在一起保命的陌生人。

    乱世行船，人心隔肚皮，多说多错，少说少祸，这本是他一直以来的保命准则。

    可今天不一样。

    整整一个时辰的死战，外面那些影卫和追杀他们的杀手，刀刀见血，步步夺命。

    从打斗的声音里就能听出来，有多激烈。

    他至少有三次，门已经快被杀手打开，可是又被影卫们硬生生挡了出去。

    这是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又被救了一次。

    救命之恩摆在眼前，对外面的人也更有了改观。

    现在坐在一个船舱里的项羽，也算同生共死的了。

    李四缓了好一阵，压下胸口翻腾的血气，低声开口：“是，我是李四。”

    他抬眼看向对面同样躺着静养的项羽。

    项羽比他伤得更重。

    右肩一道贯穿伤，刀口极深，几乎劈裂肩骨，整条右臂无力垂着，根本抬不起来。

    方才厮杀全靠左臂发力硬撑，此刻大战落幕，人彻底脱力，脸色惨白如纸，唇色都泛着病态的白。

    可哪怕重伤至此，项羽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哪怕靠着舱壁，也透着一股天生的傲性和韧劲。

    李四盯着他看了两息，越看越觉得这人气质特殊。

    寻常士卒重伤之后，要么哀嚎不止，要么心神慌乱，要么满脸绝望。

    唯独项羽，哪怕失血虚弱，眼神依旧沉稳锐利，不见半分慌乱。

    结合对方的身形气度、骨子里藏着的那股不同于寻常秦民的风骨，李四心里有了答案。

    他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接问：“你是楚国后裔？”

    项羽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李四看得这么准，还问得这么直接。

    这种问题，一般人都会藏在心里，不敢当众开口，毕竟楚遗民的身份，在大秦并不算体面，甚至容易惹祸。

    项羽目光微动，落在李四脸上，静静看了他一瞬。

    他没打算否认。

    江东本就是旧楚故土，十里八乡，大半都是楚地遗民，大家根上都差不多，藏不住，也没必要藏。

    而且经历过一场生死并肩，他对李四，也多了几分信任。

    “是。”

    项羽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异常笃定。

    “你呢？”他反问一句。

    李四轻轻吸了一口冷气，牵动伤口，疼得眉头微蹙。

    他望着头顶斑驳的舱板，淡淡回道：“我也是楚人。”

    船舱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风雪簌簌，江面风声呼啸，外面彻底没了厮杀动静，安静得吓人。

    项羽本来想多问两句，问问对方会不会是江东哪一乡的人，家中境况如何。

    同为楚地出身，乱世相逢，也算有缘。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项氏遗孤，身负血海深仇，隐忍蛰伏多年，不敢暴露分毫身份，不敢让人摸清底细。

    自己不肯交底，凭什么让别人掏心掏肺？

    这点道理，他比谁都懂。

    与其多说多错，不如闭口静养。

    李四也没再主动搭话。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间舱房，各自卧躺养伤，忍着身上剧痛，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从震天动地的厮杀呐喊，到彻底死寂，刚好一个时辰。

    项羽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始终落不下来。

    他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外面打杀了近一个时辰，现在停了。”

    “你说，是我们赢了，还是对面赢了？”

    李四眼皮微微抬了抬，目光平淡：“我们赢了。”

    “为何？”项羽追问。

    他心里其实没底。

    刚才那一战太惨了，己方死了好多人，从封死的窗缝往外看，天亮着的时候，还能看到点，伤员遍地，血流满船，怎么看都是惨胜，甚至有可能是两败俱伤。

    可现在是啥也看不到。

    他心里慌乱，根本判断不出战局最终结果。

    李四淡淡道：“若是我们输了，我们现在早没命了。”

    项羽瞬间语塞。

    他心里一下通透了。

    对啊。

    他们都是重伤无力的人，若是敌方获胜，根本不会留活口，此刻的他们，早就成了甲板上的尸体。

    能安安稳稳躺着说话，本身就是胜利。

    只是……这胜利，代价太大了。

    李四心底轻轻叹了一声，说不清是后怕还是疲惫。

    今夜是腊月二十八，眼看就要过年，谁也没想到会在江面遭遇这种灭顶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