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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0章 数马

    甘州府衙告破、王懋全盘招供的当日午后。

    驿馆偏房之内,陆瞻带着文书吏员连夜梳理供词与账册,顺着王懋交代的钱粮流向一路追查。

    很快便在历年的协济账目中,发现了监牧司的异常。

    按规制,甘州监牧司专管军马繁育,草料、马料、药钱都由朝廷专项拨付,从不占用地方钱粮。

    可王懋的供词里却提到,每年春秋两季,监牧司都会给府衙 “孝敬”一笔“草料折银”。

    数目不小,向来走暗账,不入公账。

    “不对。”

    陆瞻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小字,对何明风道,“监牧司是朝廷直管的马场,钱粮独立,犯不着给地方府衙送好处。

    除非……他们的好处更大,需要地方帮着打掩护。

    甘州是河西军马繁育重地,额定存栏战马一千匹,专供边军调拨补换。

    萧镇渊既然连空饷、军械、河工粮都贪,没道理放过军马这块肥肉。”

    赵定山闻言一拍大腿:“陆先生说得对!

    边军马政,向来是大油水。

    一匹好战马,关内富商能卖到二三十两银子,关外部族更是愿意用牛羊、皮毛换,价钱翻番。

    要是监牧司私卖军马,那可比吃空饷赚得还快,还隐蔽。”

    何明风当机立断:“既然有线索,就趁热打铁。

    明日一早,直奔甘州监牧司马场,现场点验马匹,核查马政账册。

    看他这一千匹额定战马,到底还剩多少。”

    次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动身出城。

    甘州监牧司马场设在城南五十里的祁连山脚下,依着草原而建,水草丰美,本是绝佳的军马繁育之地。

    一路过去,草原渐阔,秋风卷着草浪起伏,本该随处可见牧马军士、成群战马的景象。

    可越靠近马场,越显得冷清,连马嘶声都听不见几声。

    到了马场大门口,早有监牧官带着几个吏员、牧卒等候着。

    为首的监牧官叫周鉴,五短身材,面色黝黑,看着像是常年在马场风吹日晒的模样。

    见了钦差队伍,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得挑不出毛病。

    “下官甘州监牧司监牧周鉴,拜见钦差大人、诸位大人!下

    官听闻大人要来核查马政,早已备好账册,在此恭候多时了。”

    何明风淡淡点头:“周监牧不必多礼。

    本官奉旨巡查边务,核验军马存栏、繁育、损耗诸事,前面带路。”

    “大人请。”

    周鉴侧身引路,姿态放得很低,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紧张。

    他昨日就接到了府衙的消息,知道王懋栽了,心里七上八下,连夜安排人手把马厩里的马都归拢到前几栏。

    又把老弱病马凑数,还特意在草料堆上做了手脚,希望能蒙混过关。

    进了马场大门,便是连片的马厩,分栏而建,本该马满为患。

    可一眼望去,大半栏舍都是空的,栏门大开,里面干干净净,连马粪都没多少。

    赵定山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周监牧,”何明风开口道,“甘州监牧额定存栏战马一千匹,对?”

    “回大人,正是。”

    周鉴连忙答道,“额定一千匹,其中儿马两百匹,骒马三百匹,战马五百匹,常年繁育补换,供河西各卫调拨。”

    “那就开栏清点。”

    何明风吩咐道,“赵老兵,劳烦你带人逐栏核验,分类计数:儿马、骒马、战马、马驹,还有病残老弱,都分开数。”

    “遵命。”赵定山带着两名亲兵、两个牧卒,从第一栏开始,逐栏清点。

    周鉴跟在一旁,脸上陪着笑,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早就把能拉出来撑场面的马都集中到前三栏了,后面的栏舍大多是空的。

    就盼着钦差点个大概,不往后走。可赵定山根本不按他的想法来,一栏一栏往里走,数得仔仔细细,连马驹都数得清清楚楚。

    越往后走,空栏越多。走到第十栏的时候,已经全是空的了,连马毛都不见一根。

    赵定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鉴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后走。

    后面十几栏,全是空的,草料槽都落了一层灰,明显很久没养马了。

    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算点完。

    赵定山回到众人面前,脸色沉得像水:“大人,数完了。

    算上瘸腿的,一共五十八匹;骒马九十七匹,其中老得掉牙的有二十多匹;

    能上阵的战马,满打满算一百一十二匹;马驹四十匹。

    加起来,三百零七匹。还不到额定的三分之一。”

    “三百零七?”陆瞻重复了一遍,看向周鉴,“周监牧,额定一千匹,实有三百匹。差了近七百匹。马呢?”

    周鉴早有说辞,立刻苦着脸上前一步,连连叹气:“大人有所不知啊!

    边关连年战事,各卫所年年调拨战马,损耗极大!

    去年冬天又冷,雪下得大,草原上闹狼灾,马匹病的病、死的死,还有被狼叼走的马驹,损失惨重啊!

    下官也急得睡不着觉,正准备上报都督府,申请补拨马匹呢。”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为了马政操碎了心。

    这套说辞他用了好几年,每次御史巡查、兵部核查,都是这套话,屡试不爽。

    毕竟远在边关,天寒地冻,打仗损耗,听着天经地义。

    可他今天遇上的是赵定山。

    赵定山听完,嗤笑一声,也不说话,转身走到旁边的马槽边,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草料,在手里捻了捻。

    草料粗糙,还混着不少沙土,明显是最次的粗草料。

    他又起身走到马场角落的草料堆,拍了拍外面的草捆,抽出一捆来,里面果然掺着不少枯草和土块。

    他拿着那把草料走回来,往周鉴面前一递:“周监牧,你就给战马吃这个?”

    周鉴心里一慌,连忙道:“这……这是给老弱马吃的粗料!

    好马都吃精料,豆饼、苜蓿,都在里面库房存着呢!”

    “是吗?”赵定山点点头,又问道,“那我问你,额定一千匹马,每月要领多少草料?”

    “回大人,每月精料两百石,粗料四百石,草料折银另算,都是按额定数申领的。”

    周鉴答得飞快,这数字他倒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