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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2章 下地

    寥寥数语,震得在场官吏无人敢出声,一个个垂首屏息,冷汗暗自滋生。

    何明风低头看向惊魂未定、泪眼婆娑的老者,语气稍稍放缓,温和却坚定。

    “老人家,你有何冤屈,只管据实道来,今日我在此,必为你做主。”

    老者闻言,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双手递出珍藏数十年的田契、地册、告状残纸。

    字字泣血,尽数道出定州屯田被吞、账册造假、豪强横行、官吏包庇的全部实情。

    何明风眼底寒意渐浓,转头看向身侧的陆瞻,沉声号令。

    “劳你出城,亲赴田间,逐田勘量、逐亩核实,查清定州屯田全部虚实,还百姓一个公道。”

    “下官遵令。”

    领了何明风的政令,陆瞻没有半分耽搁。

    他抬手拂了拂官袍下摆,动作依旧带着常年伏案养出的规整习惯。

    却径直转身避开了备好的车马仪仗,只抬手示意两名随行亲兵跟上自己。

    定州一众官吏站在原地,看着他徒步走向城外田野的背影,心底纷纷生出忐忑,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原本已经备好修饰得天衣无缝的屯田账册、伪造完备的田亩清册,本想靠着纸面文字蒙混过关。

    可谁也没料到,这位翰林出身的钦差随员,竟完全摒弃官场捷径。

    执意要用最笨拙、最扎实的实地勘验法子查弊。

    此刻的晨光已经彻底破开夜色,暖融融洒在定州连片的田野之上。

    暮春的田亩早已褪去冬日的荒芜,黝黑的泥土松软湿润。

    纵横交错的田埂蜿蜒曲折,将大片沃土分割得错落有致。

    田间青苗长势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铺向远方,生机盎然的景象。

    与官册上“大半荒田、连年歉收”的记载判若两地。

    陆瞻踩着窄窄的田埂缓步前行,这是他入朝为官以来,第一次真正扎根乡野田间查核实务。

    从前在翰林院,他的天地只有一方书案、满架典籍,日日与笔墨卷宗为伴。

    十指干净白皙,从未沾染过半分泥土。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朝堂斯文仪态,是旁人眼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文臣。

    可今日为了勘破沉积数十年的屯田弊案,他彻底放下了所有文人矜贵。

    田埂湿滑绵软,昨夜刚落过一场微雨,泥土吸饱了水汽,轻轻一踩便会陷下浅浅的坑洼。

    不过走了半里地,陆瞻那双平日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皂靴,便彻底沾满了厚重的黄泥。

    靴边原本利落的纹路被泥土糊满,沉甸甸的鞋底沾着层层泥块,走起来都带着几分滞涩。

    微风拂过田间野草,细碎的草屑、干枯的秸秆纷纷落在他的官袍衣摆、肩头发际。

    将一身规整端庄的官服染得满是烟火乡野气。

    陆瞻全然不在意身上的脏乱,目光始终牢牢锁着眼前的连片田亩。

    走到一处地界分界口,他便缓缓蹲下身,半点没有高官文臣的架子。

    白皙修长的指尖直接探入泥土之中,细细捻起一捧沃土,轻轻揉搓碾碎。

    感受着土质的肥厚松紧,又抬手将泥土举到晨光之下,细细观察土色、杂质与湿润程度。

    以此判别这片田地的肥力层级。

    两名亲兵跟在他身后,远远站着不敢上前打扰,只能悄悄对视一眼,强忍着心底的笑意小声嘀咕。

    在京中之时,他们无数次见过陆瞻端坐朝堂、执笔阅卷的模样,身姿挺拔、清冷矜贵。

    一举一动都规整得如同雕琢好的玉石,是妥妥的“翰林文曲星”

    连翻页、握笔的姿态都透着斯文雅致。

    可如今蹲在田埂之上,满身尘土、专注扒拉泥土比对土质,拿着卷尺细细丈量田亩边界,低头记录数据的模样

    认真又接地气,活脱脱一个精打细算、分毫不让的田间账房先生。

    “原以为陆大人只会对着纸笔算账,没想到对着田地也算得这般仔细。”

    一名亲兵压着嗓音轻声说道。

    另一名亲兵连连点头,目光落在陆瞻认真的侧影上

    “从前看他阅卷一丝不苟,如今勘田也是分毫必究,天底下就没有他算不明白的账。”

    两人的低语极轻,飘散在风里,恰好被巡场而来的何明风听入耳中。

    何明风安抚完驿馆外的老军户,便独自缓步沿着田埂走来,想要亲自看看田间核查的进度。

    晨光落在他的肩头,褪去了昨夜应酬的疏离清冷,多了几分实干的温润。

    他远远便看见蹲在田垄间的陆瞻,只见陆瞻明明满身泥污、鬓边挂着草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却半点不见狼狈拖沓,一双眼眸清亮透亮,死死盯着手中的田亩账目与丈量数据

    专注得仿佛周遭的春风、田野、人声都尽数消散,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片待勘的良田与手中的笔墨尺规。

    这般褪去浮华、躬身务实的模样,让何明风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欣赏。

    朝堂之上的清雅矜贵是风骨,乡野之间的踏实肯干是本心,二者相融,才是陆瞻最难得的可贵之处。

    何明风缓步走近,停在陆瞻身侧,垂眸看着地面上密密麻麻的丈量记号与纸页上工整细致的记录,轻声开口调侃。

    “你今日踏遍定州千亩田亩,勘尽民间屯田虚实,把脚下每一寸土地的产量、肥力、边界都算得明明白白。”

    “来日抵达西北边关,便能算尽边关万千粮囤虚实,再无半分疏漏。”

    陆瞻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抬头望向何明风。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上带着薄汗,面色微微泛红,却眼神澄澈、神色肃穆。

    他没有丝毫嬉闹,也没有察觉话语中的调侃,依旧是一本正经、极致严谨的模样,郑重拱手回道。

    “大人,屯田为边关粮运根基,内地田账一旦虚空造假,边关便会借损耗之名肆意贪墨,层层舞弊、环环相扣。”

    “最终军心不稳、粮储空虚。田账不清,边关必乱,关乎边防大计与数万军民生计,下官不敢有半分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