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勘察

    身侧的河道巡检与驿丞也连忙跟着附和。

    连连点头附和天灾凶险、抢修无力，言辞整齐，口径统一。

    显然是提前串通好的说辞。

    三人配合默契，演得一手好官样文章。

    若是寻常过境大员，多半只会信了这番说辞，无奈绕行，就此作罢。

    可他们面对的，是早已决意一路勘弊、步步堵漏的何明风。

    更是眼底容不得半点账面虚假的陆瞻。

    何明风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却未曾动怒，脸上依旧平和无波。

    他深知地方官场积弊最深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作恶，而是这种滴水不漏的懒政贪腐。

    年年领钱粮、年年不干事、年年推天灾。

    他缓缓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利落，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随手交给一旁侍从。

    目光平静地落在知州身上，语气不急不缓。

    “天灾不可逆，本官知晓。”

    “只是涿州河道年年申领修缮公帑，岁岁报备加固河堤。”

    “为何偏偏年年春汛、年年溃塌、年年断路？”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知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一瞬，心头微微一紧，却依旧强作镇定，试图含糊搪塞。

    “大人，北疆春汛无常，水势岁岁不同，偶有凶险溃塌，实属寻常损耗，难以万全……”

    “是否寻常损耗，不是你我口头定论。”

    何明风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白玉兰，你带十人，沿拒马河上下游勘验河堤破损实况。”

    “记录坍塌段落、旧修痕迹、人工修补痕迹，据实回禀。”

    “属下遵令！”

    白玉兰抱拳领命，转身即刻点齐亲兵，利落奔赴河畔，分头勘验实况。

    紧接着，何明风转头看向身侧的陆瞻，语气温和却笃定。

    “陆编修，劳你调取涿州近三年河道修缮账目、驿站工程款项、物料采买清册，逐一核对明细。”

    陆瞻方才一路静静立在一旁，不曾插话。

    清冷的目光早已将三名地方官的神色慌乱、言语破绽尽数看在眼里。

    此刻得令，他微微颔首，神色端正肃穆，抬手抚了抚方才略有污渍的袖口。

    早已褪去了方才的腼腆局促，瞬间切换成公事状态。

    “下官遵旨。”

    他迈步上前，身姿挺拔端正，对着三名神色渐紧的地方官。

    “三位大人，请即刻取出涿州嘉靖以来三年河道修缮专项账册、物料出入库单据、人工用工清册。”

    “以及驿站道路修补的全部报销卷宗。”

    “本官就地核验，无需衙署繁琐流程，就地取册、就地对账。”

    三名地方官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本以为只需糊弄绕行，便可遮掩多年的贪腐劣迹。

    从未料到这位年轻的翰林编修如此较真，不查政绩、不问民情，一开口便直指最隐秘的账册根基。

    知州心头慌乱，面上却依旧强撑镇定，勉强笑道。

    “陆大人一路风尘劳顿，何必在此荒路辛苦对账？”

    “账目繁多、卷宗厚重，不如待大人入城休整，下官尽数整理奉上，细细查验不迟……”

    “不必。”

    陆瞻语气清淡，却字字锐利，不带半分情面。

    “公务勘核，最忌拖延。”

    “今日之事，今日了结。”

    “账册在此核对，实况在此勘验，虚实对错，今日便定。”

    陆瞻来温润严谨，极少疾言厉色，可一旦触及法度账册、公务虚实，便极致刚正较真，半点不容虚与委蛇。

    陆瞻的目光扫过三人闪烁躲闪的眼神，无需对账，便已然笃定其中必有猫腻。

    地方官无可奈何，不敢抗逆钦差号令，只能硬着头皮差人快马赶回衙署，将厚厚一摞账册卷宗尽数搬运过来。

    泛黄的纸页层层堆叠，铺满临时搭设的简易案几。

    看似工整详实，一笔一划合规规整，俨然一副年年专款专用、尽心修缮的模样。

    陆瞻俯身立于案前，垂眸翻阅卷宗，指尖划过纸面，速度极快，却字字入心、笔笔核对。

    旁人看账目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目。

    于他而言，却是一条条清晰的收支链路、一处处破绽百出的虚假痕迹。

    何明风立在一旁静候结果，不催、不躁、不逼问。

    任由三名地方官心头忐忑、坐立难安。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动案前卷宗边角。

    也吹得几名官员心神不宁，方才的镇定从容荡然无存。

    过了许久，白玉兰也带着亲兵勘验完毕归来，躬身据实回禀。

    “大人，上下游河堤新旧破损痕迹分明，近三年无任何人工修补痕迹，多处老旧缺口常年裸露，无人封堵。”

    “官道淤堵亦是常年失修所致，非本次春汛突发造成。”

    紧接着，陆瞻也抬眸抬头，眼底已然一片清明。

    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落地有声，击碎了所有虚假掩饰。

    “账册已核，虚实已明。”

    他指尖点在账册的几处关键条目上，条理清晰、逐项揭穿。

    “涿州连续三年，每年申领河道修缮专项银两千七百两，报备物料采买、人工修筑、河堤加固明细齐全，账面上收支平衡、用途合规。”

    “看似年年修缮、年年投入。”

    话音一顿，他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知州与巡检，语气冷了几分。

    “可刚刚根据白统领的实地勘验，近三年河堤无新增夯实痕迹、无新砌石基、无补筑土层、无新鲜修缮印记。”

    “所有报备物料，无入库记录、无领用凭证、无工匠签收底单。”

    “三年修缮银两，全数账面空转，分文未用于河道工事。”

    一语道破天机。

    所谓年年修河、年年投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账面骗局。

    朝廷下发的专项修河公银，尽数被知州、河道巡检等人私分吞没，层层克扣、中饱私囊。

    他们年年上报修缮完工、年年申领公款，却从未动过一寸河堤、添过一块石料。

    任由河道日渐破败、堤坝逐年松软。

    也正因如此，才会岁岁春汛、岁岁断路。

    不是天灾难防，是人祸纵容。

    实况与人证俱全，账册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