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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8章 对上了!

    几场海风掠过,吹散了满剌加港口残留的硝烟。

    短短两日,这座历经血战的海港,慢慢从战后的混乱与慌乱里缓过劲来。

    先前那场声势浩大的俘营哗变被平稳平息后,港区所有善后事务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士卒们各司其职,有人清点粮仓粮草、逐一登记造册

    有人分拣收纳战场缴获的军械,工匠匠人登船修缮受损战船。

    炮台守军也仔细排查每一处炮位与工事隐患。

    喧嚣的厮杀声彻底消散,街巷被清扫得干净整洁。

    滩涂上的战俘整齐列队等候安置,海面战船依次排布、稳稳停泊,处处都是井然有序的模样。

    旁人看着眼前太平景象,只当此战大获全胜、南洋局势已然安定,满心都是凯旋的喜悦。

    但何明风坐在总督府行营内,心境始终沉稳冷静,未有半分松懈。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海面的胜负只是皮毛。

    真正扎根深处、最难拔除的隐患,从来不在南洋海域,而是藏在大盛内陆沿海。

    那张牵扯官员、商贾、海盗的走私黑网,才是真正祸乱海疆、资敌牟利的毒瘤。

    行营正中央的桌案上,静静摆着一只黝黑厚重的铁皮保险箱。

    这是从范德维尔总督府密室搜出来的物件,先前大火灼烧软化锁芯,才勉强撬开,得以窥见内里机密。

    箱中物件早已被逐一取出、分类整理。

    南洋海防构造图、西洋各据点布防名册、远洋通商海图,全都单独收纳存档,妥善保管。

    而压在桌案最下方、最厚实的一叠纸册。

    是西格利亚南洋商社五年以来的完整通商流水、货物交割凭证和离岸入账记录。

    何明风抬手轻轻抚过泛黄粗糙的纸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陌生番文,眼神凝重。

    这一沓账册,不是普通的通商记录。

    是能撕开沿海层层遮掩,戳破官场包庇乱象,钉死走私重罪的核心铁证。

    “周先生,逐行核对,逐条翻译,不要漏过任何一笔交易。”

    何明风侧头看向身侧的周德清,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严谨。

    周德清躬身应下,俯身凑近桌案。

    一手压平卷曲的纸页,一手持笔,逐字逐句翻译核对。

    他精通西洋文字,知晓这类私账最擅长藏匿猫腻,不敢有丝毫敷衍。

    每译完一条,便详细标注好交易年月、货物品类、交割港口与对接商户。

    两人一默一译,配合默契,一条条被掩藏的隐秘交易,渐渐浮出水面。

    西洋本土土地贫瘠,矿产匮乏。

    极度缺少铜器、铁器、硝石这类物资。

    而这些物料,恰恰是朝廷严令禁止出海的军国重料。

    是铸造火炮、修缮战船、炼制火药的核心根本,绝对严禁私售外夷。

    可内陆一众逐利之徒,手握矿山、工坊、卫所物料的货源,却苦于没有外销渠道,赚不到暴利。

    两方各取所需,暗中勾结,常年私相交易。

    大盛的军械原料源源不断偷运出海,送至南洋西洋据点。

    换来西洋的香料、珠宝、白银,再由内陆官员、商贾层层分赃牟利。

    日积月累,织成了一张遍布沿海、根深蒂固的黑金黑网。

    周德清翻译的动作忽然一顿,指尖死死点在账册的一行文字上,抬头看向何明风:“大人,属下发现一处异常。”

    何明风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于纸面:“讲。”

    “整整五年,上千笔跨境交割记录,收货方全部指向同一个商号——恒泰商行。”

    周德清语速微快,语气带着几分震惊。

    “没有一例例外,所有运往南洋的禁运军械原料,全是这家商行对接交付。”

    “而且交割地点全是偏僻外港、无人暗礁码头,全是刻意规避官府巡查的私设点位。”

    何明风眼底寒光微闪,伸手取来一旁从福州查抄带回的旧账册,

    “啪”的一声轻放在西洋账册旁。

    两本账册一内一外、一旧一新,刚好可以相互印证。

    他指尖划过福州旧账:“你看这里,闽地卫所流出的废弃军械,民间铁矿产出的精铁,矿山开采的硝石铜矿。”

    “全部由恒泰商行统一收拢囤积,登记在册。”

    紧接着,他又指向西洋账册对应的记录。

    “再看这边,南洋收货入库、计价登记的货量、频次、物料品类,和福州出货记录完全吻合。”

    周德清瞬间了然,眉头舒展又迅速紧锁。

    “属下明白了!”

    “内陆由恒泰商行集中收储,偷偷出海运至南洋,西洋商社定点收货,整条走私链路闭环了。”

    “只要账册完整,恒泰商行通洋资敌的重罪,板上钉钉!”

    “不止商行。”

    何明风眸光沉定,“一家普通商行,不可能打通卫所、矿山、海防关卡,背后必然有朝堂大员撑腰。”

    “顺着恒泰商行往上查,最终的操盘之人,就是韩金锁。”

    就在所有证据即将完美闭环、足以钉死主犯的关键时刻,何明风翻到账册最后一页,动作骤然停住。

    账册后半段,大片页面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没有字迹,没有记录,连纸张摩擦的痕迹都格外规整,明显是被人刻意整齐撕去。

    何明风指尖轻轻按压在空白纸页上,触感平整冰凉。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冽:“账册缺了最后半年的所有流水、交割记录和出海凭证。”

    周德清俯身细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半年?刚好是朝廷下严令清查沿海走私的时间段!”

    “没错。”

    何明风微微点头,语气笃定,“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

    现存的旧账,只能证明恒泰商行过往常年走私,却无法绑定韩金锁本人。

    缺失的半年记录,是最新的作案证据,也是锁定主犯、杜绝推诿的关键。

    如今这部分痕迹被彻底抹除,到了朝堂对峙之时,包庇之人完全可以将所有罪责推给底层管事、账房和普通商贩。

    把韩金锁彻底摘出案件,让他全身而退。

    周德清沉吟片刻,试探着猜测。

    “大人,会不会是范德维尔兵败之前,刻意毁掉新账、保留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