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上锁的箱子

    汉斯声音洪亮通透，顺着夜风穿透射击孔、传入楼内。

    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战局实情，没有夸大恐吓，没有虚言威逼，却字字戳中绝境要害。

    第一遍喊完，楼内寂静无声，没有回应，没有枪响，没有箭矢。

    汉斯停顿片刻，依照吩咐，原样复述第二遍、第三遍。

    三遍喊话落定，整片区域彻底沉寂。

    数息之后，总督府主楼之内，原本星星点点的灯火骤然全数熄灭。

    黑暗笼罩石楼，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抵抗都更能说明局势。

    楼内军心彻底崩塌，范德维尔的意志已然松动。

    一炷香的时辰缓缓流过。

    矮墙后方传出沉重的木质摩擦声，紧接着是铁器落地的闷响。

    那两门死死封锁巷道、造成己方伤亡的小炮，被人从矮墙炮位上硬生生推倒在地，彻底失去作战能力。

    片刻后，总督府紧闭的主楼大门，从内部缓缓拉开。

    门缝一点点扩大，天光顺着缝隙涌入昏暗的楼内。

    一道修长的人影缓步走出，立在门槛正中。

    范德维尔身着一袭笔挺的深蓝色官袍，衣摆绣着细密的金线纹路，是西格利亚南洋总督的制式礼服。

    他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一丝不苟，不见半分狼狈慌乱。

    可那张常年养尊处优、自带傲慢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指尖微微颤抖，再也藏不住心底的溃败与惊惧。

    范德维尔身后紧跟着二十余名贴身亲兵，人人卸下兵器，弯刀、火铳、短刃尽数留在楼内地面。

    众人皆是双手垂立，低头缄默，再无半分往日的凶悍气焰。

    满剌加城内，最后一处抵抗据点，彻底归降。

    何明风抬手示意合围士卒收队，稳步迈步，穿过矮墙门洞，踏入总督府院落。

    院内地面干净平整，无杂物、无尸体、无散乱器械，显然是守军提前整理过。

    主楼内部大半陈设被搬空，桌椅、摆件、珍玩尽数不见。

    只剩下空旷的厅堂与斑驳的石墙，处处透着仓促撤离、刻意清扫的痕迹。

    唯独主楼最深处的总督办公室，陈设完好，未曾被动过。

    房间正中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只厚重的铁皮保险箱。

    箱体黝黑发亮，铁皮厚实坚硬，边角铆钉密实，锁扣精密严实，是西格利亚商社专用的制式储物箱。

    专门用来存放机密文书、账目与核心情报。

    何明风走到保险箱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铁皮表面，目光沉静。

    “打开它。”

    范德维尔站在一旁，肩背紧绷，闻言微微低头，语气干涩生硬，带着一丝残存的侥幸。

    “钥匙三天前由我的副官带走，返回本土汇报军情，我手中无钥，无法开启。”

    这番说辞真假难辨，却无关紧要。

    何明风无意纠结口舌真假。

    “阿泰，撬。”

    阿泰应声上前，接过士卒递来的粗钢撬棍，将棍头死死卡入保险箱的锁扣缝隙之中。

    阿泰沉腰发力，双臂肌肉紧绷，硬生生向上撬动。

    铁皮箱体纹丝不动，锁扣坚固异常，分毫未松。

    阿泰换了一处角度，再次发力，钢撬棍受力弯曲，绷出极致的弧度，依旧无法撼动锁芯半分。

    接连两根粗钢撬棍相继被撬弯变形，锁扣依旧死死咬合，密闭如初。

    僵局瞬间成型。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保险箱的价值。

    箱中所存之物，绝非金银财货。

    其内存放的西格利亚南洋商路图谱、东方据点名册、历年走私账目、海军布防情报。

    是比满剌加城池、比七艘战船更珍贵的战略底牌。

    拿下这些文书，便能彻底摸清西洋势力在南洋的全部布局，掌握其渗透东方的完整脉络。

    为后续海防、海贸、朝贡体系重建提供绝对依据。

    若是无法开启，这场跨海远征的战略价值，便要折损大半。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彼得被士卒从码头战船处传唤至此。

    这名被舰队抛弃的西格利亚炮手，如今早已彻底站在大盛一方。

    他进门后只扫了保险箱一眼，便即刻认出箱体形制，语气笃定。

    “这是本土荷兰暗簧锁，纯机械结构，无钥匙绝无撬动可能，蛮力硬撬只会卡死锁芯，彻底封死箱体。”

    众人闻声尽数转头。

    彼得走到箱前，指尖轻点箱体接缝与锁扣位置，继续解释。

    “铁皮厚重，不怕锤砸、不怕棍撬，但怕火。”

    “箱内有木质衬板、纸质文书、麻绳夹层，高温灼烧之下会先行自燃。”

    “箱体密闭，火势内焖，温度升高后铁皮会慢慢退火变软，锁芯弹簧受热失力，自然弹开。”

    最简单的法子，恰恰是此刻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何明风即刻下令，士卒迅速搬出楼内废弃木料、院内枯枝，整齐堆放在保险箱四周。

    留出通风缝隙，精准控火，避免火势过猛焚毁箱中文书。

    火苗缓缓燃起，青烟袅袅升腾，温柔焖烤着厚重的铁皮箱体。

    火势不大，不急不躁，稳稳烘烤着箱体锁芯核心位置。

    整整小半个时辰，明火持续焖烧。

    箱体温度不断攀升，黝黑的铁皮渐渐被烤得发烫，表层微微泛红。

    啪——

    一声清脆细微的弹响，锁芯自行弹开。

    火候分毫不差，刚刚好烤软锁芯、松脱机关，又未曾伤及箱内文书。

    何明风戴上厚实的隔热皮手套，伸手扶住箱门，缓缓拉开保险箱。

    箱内没有金银、没有宝石、没有珍宝，层层叠叠铺满整齐的纸质文书。

    保存完好、字迹清晰、分类规整。

    最上层是西洋商社的东方据点清单。

    详细记录着南洋各处隐秘贸易点、驻兵小屋、情报站点的具体位置、驻守人数、负责人姓名。

    中层是完整的远洋商路图。

    标注着从本土至南洋、南洋至闽粤沿海的全部航线、暗礁、避风港、中转节点。

    下层是逐年累加的货物清单、走私账目、军械交易记录。

    每一笔往来、每一次输送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压着一张大幅手绘图纸，是完整的满剌加炮台建筑总图。

    三层炮台的地基结构、墙体厚度、炮位角度、弹药库房位置、排水通道、守备盲区，全部标注得细致入微、精准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