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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7章 遭遇

    郑大发想了想。

    “底舱搬东西那次,有人看见一个穿灰短褂子的人蹲在角落里说话。”

    “但那个人背对着光,脸看不清。”

    “后来又有人看见他在船尾的阴影里站着,跟几个新兵说话。”

    “那几个人被问到的时候,都说没看清他的脸。”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甲板上围观的新兵们。

    新兵们低下头,有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中间,有谁听过那个人说话?有谁跟他说过话?”

    甲板上沉默了几息。

    然后一个矮个子新兵举起了手。

    “大、大人,我跟他搭过话。”

    “他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说香山。”

    “他说香山人胆子小,打不了仗,让我趁早把火药扔了,省得炸到自己。”

    “他是哪里口音?”

    “口音……像是北边的,跟咱们广东人说话不一样。”

    “说‘火药’的时候,火字发的是上声,咱们广东人发的是去声。”

    何明风点了点头。他转向郑大发:“把李富春放下来。”

    郑大发愣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解开了绳子。

    李富春被放下来,膝盖一软,跪在了甲板上。

    何明风蹲下来,看着李富春。

    “李富春,你以为没有火药就不用打仗了,对不对?”

    李富春的眼泪流了下来。

    “大人,我、我家里还有老娘。”

    “我要是死在满剌加,我娘就没人养了。”

    “你娘不会没人养。”

    何明风站起来,声音冷淡。

    “你要是死在满剌加,朝廷有抚恤银子。”

    “”你要是活着打下满剌加,你娘的养老银子翻倍,翻倍的银子够你娘活到一百岁。”

    李富春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何明风转过身,朝甲板上的新兵们招了招手。

    “都过来,船头集合,把汉斯叫过来。”

    新兵们聚到船头,挤成一团。

    何明风站在船头最前面,旁边站着汉斯。

    汉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地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拍了拍汉斯的肩膀。

    “汉斯,你跟兄弟们说一句话,说大声一点,用西格利亚语说。”

    “就说:‘满剌加城里一共只有六百个西格利亚人。’”

    周德清站在旁边,把这句话翻译成西格利亚语。

    汉斯听完,咧嘴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海面上十七艘船的方向喊了一句西格利亚语。

    海面上没有风,他的声音传得很远,在海面上回荡着,一句一句地弹回来。

    何明风又让汉斯喊了第二遍,第三遍。

    喊完之后,何明风让周德清用官话对所有人说:“听清楚了吗?满剌加城里一共只有六百个西格利亚人。”

    “你们有多少人?你们数一数。”

    甲板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麦有金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八千。”

    麦有土跟着说:“八千。”

    疍户组的人跟着说:“八千。”

    然后是黄大彪,然后是郑大发,然后是船上的老海商们,然后是广州借调的新兵。

    声音从船头传到船尾,从这条船传到那条船。

    最开始是福建腔的“八千”,然后广东腔的“八千人”,然后各种腔调混杂中的“八千个”。

    口音不同,但数字是一样的。

    海面上全是“八千”的声音,像是有人把整个南海都装进了一只大鼓里,咚咚咚地敲。

    喊了几轮之后,声音渐渐停了。

    何明风站在船头,等最后一点回声消失在海面上。

    “八千对六百。”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众人,语气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你们还怕什么?”

    没有人说话。

    李富春从甲板上站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但他没有低下头。

    何明风走到他面前。“李富春,你从今天起调到麦有金的船上。”

    “你每天给他打饭,每天数一遍人头。船上多少人,你自己数。数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李富春点了点头。

    “是,大人。”

    麦有金从旁边走过来,把李富春拉到一边。

    “走,跟我上船。我教你数数。”

    李富春跟着麦有金走了。

    何明风站在船头,看着众人散去。

    白玉兰站在他旁边,把火铳靠在船舷上。

    “大人,那个传话的人,是郑士通的人?”

    何明风点了点头。

    “十有八九,他的口音是北边的,能在船上自由走动,不会被发现。”

    “说明他上了船之后改过身份,混在名单里。”

    “马进忠那边的线还没断,郑士通又安了一条新的。”

    “要查吗?”

    “查,但别声张。”

    何明风看着开阔的海面。

    “让蔡老尾去查,船耳朵的六个人,让他分三个出来,专门找那个传话的。”

    “找到了不要惊动,看他要传什么消息出去,传出去了再抓。”

    白玉兰点了点头。

    “那条舢板呢?他说有人在舢板上说话。”

    “让阿泰在夜里留意一下,如果有舢板在船队周围活动,不管多小,看见了就标记位置。”

    “别拦它,让它走,看看它往哪个方向去。”

    半个时辰之后,整备完成了。

    各船的武器、绳索、火药全部清点完毕,清单送到了何明风手上。

    何明风把清单扫了一遍,递给钱谷。

    “收好,打完了仗对账。”

    船队重新起航。

    风在傍晚的时候来了,从东南面吹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帆船跑出六七节的航速。

    船队排成两列纵队,船头正对着南边。

    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但每个人都知道那边有什么。

    何明风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

    “走。”

    船队的速度提起来,船帆吃饱了风,船头劈开浪花,白色的浪沫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满剌加在南边,越来越近了。

    ……

    三日之后。

    太阳刚升起来,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了望手站在桅杆顶上的横桁上,端着望远镜朝南边看,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猛地敲了一下横桁旁边的铜铃。

    “船!南边有船!”

    何明风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白玉兰已经把望远镜递过来了。

    何明风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镜片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灰蓝色,然后慢慢清晰起来。

    海平线上有一个黑点,黑点在移动,移动的方向是正北。

    那不是鸟,鸟不会飞得那么低。

    也不是商船,商船的船型不会那么细长。

    那是一艘西格利亚快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