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焦土

    码头上原本应该有一排仓库的，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木桩，像一排烧焦的牙齿立在那里。

    木桩之间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烬，灰烬里有碎瓦片、碎陶片，还有烧变形的铁器。

    锅的碎片、门的铰链、船上的缆桩。

    有几根木桩还在冒烟，白烟细细的，从焦黑的木头顶端升起来，升到一丈高就散在风里了。

    码头的地面上有炮击的痕迹。

    何明风从船头看下去，看见地面被炸出几个坑，坑的边缘是放射状的裂纹。

    裂纹里长出了几根野草，草叶是黄的，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又长出来的。

    港口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油污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油污中间夹杂着碎木板、破帆布和一只倒扣的小木船，木船的船底烧穿了一个大洞。

    黑洞洞的，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码头尽头站着一排人。

    打头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官袍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底下一双干瘦的手。

    他的头上戴着乌纱帽，但乌纱帽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帽翅歪了，他没有扶正。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兵服的，还有一个穿袈裟的和尚。

    每个人的衣服都很旧，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

    船靠岸的时候，跳板刚搭好，那老人就踩着跳板上来了。

    他走得很急，跳板在他脚下晃了晃，身后的随从赶紧扶了他一把。

    但他摆了摆手，自己稳住了，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何明风面前，双手拱起，深深鞠了一躬。

    鞠躬的幅度很大，腰弯成了九十度，乌纱帽差点掉下来，他用下巴夹住了。

    “占城国礼宾司郎中黎闲，奉国王之命，恭迎大盛钦差大人。”

    他的官话说得不错，但尾音有点奇怪，像是含着半口水在说话。

    “大人远涉重洋，一路辛苦。”

    “占城国小民贫，又遭西夷焚掠，迎驾不周，还望大人恕罪。”

    何明风还了礼，伸手扶了他一把。

    黎闲直起腰，何明风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熬夜熬的。

    “黎大人，港口是被西格利亚人烧的？”

    黎闲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指着码头后面那片废墟。

    “十天前，西格利亚人的哨船来了两条。”

    “他们在港外停了半天，像是在看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开炮了。”

    “打了一上午，把码头上的粮仓全烧了。”

    “粮仓里存着三千石粮食，是准备今年冬天用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一颗米都没剩下。”

    何明风看着那片废墟，废墟里的灰烬被海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落在码头上。

    “死人了没有？”

    黎闲的嘴巴动了一下。

    “粮仓的守兵，十五个人，死了十一个。”

    “四个逃出来了，两个烧伤了，现在还躺在城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港口东边的一个方向。

    “码头的人也死了几个，记不清了。”

    “西格利亚人的炮打得准，第一炮就打中了粮仓的油库，油库爆炸，火一下子就起来了，跑都来不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本旧账。

    但他的手在抖，何明风看见了，黎闲把双手背到身后，不让人看见。

    何明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国王陛下现在在哪里？”

    “国王在城里的王宫，王宫离港口远，西格利亚人的炮打不到。”

    黎闲道，“国王听说大盛的船队要来，派下官来码头上迎接。”

    “国王说，占城愿意提供船队需要的淡水，如果船队需要粮食和菜蔬，占城也能凑一些。但是——”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何明风，眼眶里的血丝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但是占城实在无力出兵助战。”

    黎闲的话语中带着苦涩。

    “占城的水师，去年就已经全军覆没了。”

    “十二条战船，被西格利亚人的盖伦船打沉了八条；。”

    “剩下的四条逃进了内河，藏在红树林里面，现在还在那里泡着。”

    “水师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不到两百人，连一条船都开不动。”

    何明风听完，点了点头。

    “黎大人，水师的事不怪你们。”

    “西格利亚人的船坚炮利，你们打不过，不是你们的错。”

    “我们这次来，就是来替你们打回来的。”

    何明风转身对钱谷说，“钱谷，把船上多出来的药材分一半出来，给占城送过去。”

    “另外，拨一百斤咸肉、两百斤干饼，算是船队的见面礼。”

    钱谷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黎闲听完，眼眶更红了。他

    又鞠了一躬，这次鞠躬的幅度比上次还大，何明风没来得及扶。

    他的乌纱帽这次真的掉了下来，落在甲板上，滚了两圈。

    旁边的随从赶紧弯腰去捡，黎闲摆了摆手，自己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戴上了。

    “大人大恩，占城上下永世不忘。”

    他的声音有点抖。

    “大人请随我来，国王在王宫设了便宴，为大人接风。”

    何明风跟着黎闲走下了船。

    白玉兰跟在后面，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火铳。

    阿泰也从船上下来，手里拿着那本“西夷船情”的簿子，准备继续记录。

    码头的石板路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走起来要小心脚下。

    何明风注意到路两边原本应该有房子的，现在只剩下一堵一堵的断墙，墙面上留着弹片的划痕和火烧的烟熏痕迹。

    有几堵墙上面还挂着没烧完的门帘，门帘是竹篾编的，烧得只剩一半，在风里晃来晃去。

    路上几乎没有人。

    偶尔看见一两个占城百姓，穿着深色的短衫，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看见何明风一行人就躲进旁边的巷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

    走到一半的时候，何明风停下来，朝一条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坐着一个老人，老人面前摆着一只碗，碗是空的。

    老人的眼睛望着巷口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

    何明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巷口的石墩上。

    白玉兰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王宫在占城城的东北角，离港口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

    王宫不大，围墙是砖砌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画着一些彩色的图案。

    画的是佛教的故事，但有些图案被烟熏黑了，看不太清楚。

    宫门口站着四个卫兵，穿着红色的兵服，手里拿着长矛，矛头的铁锈斑斑驳驳的。

    何明风走进王宫的时候，占城国王已经在大殿门口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