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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 暴风结束

    “他说他以后心里向着我了。”

    何明风想了想,“你去跟蔡老尾说一声,马进忠那条线,从今天起不用再盯了,但别让马进忠知道。”

    钱谷点了点头,把衣物放进木箱里。

    “对了,沈庭玉刚才说粮仓进水了。”

    “底舱有三袋米被浪打湿了,要赶紧拿出来晒。”

    “不然后面就该发霉了。”

    “让他先拿出来,天一亮就晒。”

    ……

    风暴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

    从下午未时到夜里戌时,风没有停过,浪也没有停过。

    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成更深的黑。

    到了夜里,伸手不见五指,连船头的桅杆都看不清,只能靠声音和身体的感觉来判断方向。

    麦有金一直没有离开舵位。

    他的赤脚在甲板上站了四个时辰,脚底的皮磨破了,血混着海水粘在甲板上,每挪动一步都疼得钻心。

    但他没有坐下来,甚至没有靠过舵柄。

    他的双手一直握着舵柄,握得指节发白。

    操帆手换了三拨人。

    前面两拨撑不住了,被拖进船舱休息,第三拨顶上。

    但麦有金没有换过。

    他像一根钉在舵位上的木桩,风浪越大,钉得越紧。

    戌时三刻,风开始小了。

    亥时,雨停了。

    乌云散开一个口子,露出几颗星星。

    麦有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颗星星,确认了一下航向。

    船被风暴推偏了不少,偏了大概有七八海里。

    但方向大体没错,还是朝着西南。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手从舵柄上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僵硬得像木头,骨节咔咔地响。

    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底的伤。

    皮磨破了,露出下面的嫩肉,血已经不流了,被海水泡得发白。

    他看了一眼那条救过操帆手的左臂。

    左臂上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被渔网割的,还有一道新疤,是上次火铳训练烧伤留下的。

    烧伤的疤痕在手臂上鼓起一道红色的肉棱,被海水泡了四个时辰,又红又肿,痒得钻心。

    他没有挠,只是把手臂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朝何明风走过去。

    何明风站在船尾楼甲板上,手里举着一盏防风灯,正在看罗盘。

    何明风转过身,把手里的防风灯举高了,照在麦有金的脸上。

    麦有金的脸被海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是亮的。

    “你娘要是知道你赤脚在海上站了四个时辰,非骂我不可。”

    麦有金笑了。

    “我娘不会骂大人,她会说‘男儿家的脚,破了就破了,长好了皮更厚’。”

    何明风也笑了。

    他把防风灯递给麦有金。

    “拿着,去底舱找严郎中,让他给你上药,这是命令。”

    麦有金接过灯,转身往底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大人,船队被打散了。”

    “我知道。”

    何明风从袖子里摸出罗盘,看了看。

    “风暴太大了,编队肯定保不住,天亮了再收拢。”

    “能收拢吗?”

    何明风把罗盘收起来,看了一眼满天星斗。

    “能。都练了半年了,这点浪都扛不住,还打什么满剌加。”

    ……

    天亮的时候,风暴彻底停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海面染成一片橙红色。

    天上的云散了大半,只剩下几朵白色的碎云,挂在天边,像是被人撕碎的棉花。

    海面上的浪从昨晚的几丈高降到了三四尺,船身的摇晃温和得像摇篮。

    何明风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了一圈。海面上没有其他船的影子。

    “旗语手,升旗。”

    他头也没回地说。

    白玉兰爬上了桅杆的了望台,手里拿着红黄两面旗子。

    他先打了一组“旗舰在此”的旗语,然后打了一组“各船报告位置”的旗语。

    旗子在晨风中展开,红黄两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等了大约一刻钟,海面上出现了第一个回应。

    东南方向,大约三里外,一条船的桅杆顶端升起了旗子。

    白玉兰看清了旗语,朝下面喊:“第二条船,位置东南,船体完好,人员无重伤。”

    然后是第三条船。

    西南方向,四里外。

    旗语回复:“第五条船,位置西南,船体完好,一人轻伤,已处理。”

    一条接一条。

    海面上的船像从水里冒出来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升起了旗子。

    有的在东边,有的在西边,有的在南边,有的在北边。

    风暴把它们吹散到了不同的方向,但一条都没有少。

    何明风站在船头,数着旗子的数量。

    一条、两条、三条……十五条、十六条、十七条。

    十七条船,全部在。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着甲板上的人说了一句:“各船归位。往西南方向走。”

    船队在海面上重新编队。

    各条船调整航向,缓缓向旗舰靠拢。

    船与船之间的距离从几百丈缩小到几十丈,船帆在海风中鼓起来,船头劈开海浪,白色的浪沫在阳光下闪着光。

    麦有金站在舵位上,脚上缠着绷带。

    严郎中给他上了药,用白布缠了两层,外面套了一双草鞋。

    他的脚踩在甲板上,还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握着舵柄,看着前方的海面。

    船头正对着西南方向,那里是占城,是满剌加,是这场仗的终点。

    马进忠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米汤。

    他走到后甲板,看见麦有土正坐在船尾楼的台阶上,把左手伸出来晾着。

    严郎中给他换了新的绷带,又在绷带外面涂了一层药膏,药膏是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苦味。

    马进忠走过去,把米汤递给麦有土。

    “喝,吐了也得喝,不喝更吐。”

    他学着黄大彪的语气说了一句。

    麦有土接过碗,看了他一眼,笑了。

    “学得还挺像。”

    麦有土喝了一口米汤,烫得嘶了一声。

    他把碗放在台阶上,吹了吹,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的头还疼不疼?”

    他问马进忠。

    马进忠摸了摸额头上的包。

    严郎中给他上了药,用一块膏药贴住了,膏药是黑色的,贴在额头上像一颗痣。

    “疼,但比死了好。”

    麦有土把米汤喝完,把碗还给马进忠。

    “那你以后就记住了,疼没关系,活着就行。”

    马进忠接过碗,点了点头。

    船队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越升越高,把海水晒得暖洋洋的。

    几只海鸟从远处飞过来,在船队的桅杆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往南边飞走了。

    何明风站在船头,把望远镜举起来,朝南边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何明风知道,再过几天,占城的海岸线就会出现在那里。

    过了占城,就是真腊。

    过了真腊,就是满剌加。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塞进袖子里。

    “白玉兰。”

    “在。”

    “让汉斯和彼得上来,今天开始,每天一个时辰,教所有人认西格利亚战船的船型和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