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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6章 天,不对劲

    何明风走到船头最前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甲板上所有的人。

    火长们、老海商们、水兵们、疍户们、新兵们。

    “从这一刻起,”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你们的脚下只有船,你们的四周只有海。”

    “陆地没有了,退路也没有了。”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海风呼呼地吹,船帆啪啪地响。

    “但是前面有满剌加。”

    何明风把手举起来,指着西南方向。

    “满剌加有西格利亚人的炮台、战船、银子。”

    “打下满剌加,朝廷的赏银一人一份,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打不下来,你们就跟我一起漂在海上了,所以别想打不下来。”

    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甲板上传开了。

    何明风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船头的栏杆。

    “各火长回船,下午申时之前,各船把旗语和手势再对一遍。”

    “对完了,往占城走。”

    火长们纷纷朝何明风行了个礼,转身走向软梯,一个接一个地爬下去,坐上小船往回划。

    麦有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明风,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还是走了。

    甲板上只剩下何明风和白玉兰。

    白玉兰把火铳靠在船舷上,从腰后拿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何明风。

    何明风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费牙。

    “大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提前准备的?”

    白玉兰嚼着饼,含混地问。

    “不是,临时想的。”

    “临时想的不错。”

    何明风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白玉兰,你信不信妈祖?”

    白玉兰想了想。

    “信不信的,不妨事,我信的是你。”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白玉兰正在把火铳的枪管擦了又擦,擦得锃亮。

    “信我干什么,我又不会保你风平浪静。”

    “你会保我仗打得赢。”

    白玉兰把火铳举起来,眯着一只眼,瞄准了远处的海平线。

    “打赢了,风不平浪不静的,也能活着回去。”

    何明风没说话。

    他转过身,朝船尾楼走去。

    船队在午时完成了旗语和手势的最后一次校准。

    阿泰站在旗舰的船尾楼上,双手举着红黄两面旗子,打出一连串旗语。

    升帆、转向、减速、编队、散开。

    各条船的了望手盯着旗舰的方向,一个口令一个口令地复诵,操帆手根据口令拉绳子。

    全部动作完成的时间比上次合练快了近两成。

    申时整,何明风站在船头,把右手举过头顶,掌心外推。

    这是散开的命令。

    船队从密集队形逐渐拉开距离,前后左右各留出两百丈的空间,呈一个松散的方阵向前推进。

    海风从东南面吹来,三到四级,正好是封舟最舒服的风力。

    船帆吃饱了风,船头劈开浪花,白色的浪沫在船舷两侧翻滚。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海面上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暗金。

    船队的影子在海面上拉得很长,每一条船后面都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尾迹交汇在一起,像是一把巨大的扇子在海面上展开。

    何明风站在船头,一直站到太阳完全沉入海平线。

    天边还剩下一抹橙红色的光,星星开始在头顶出现,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

    白玉兰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挂在船尾楼的钩子上。

    灯光在风中摇晃,把甲板照得忽明忽暗。

    “大人,晚饭好了。”

    “今天加菜,每人多一条炸飞鱼。麦有金他们上午又捞了一网。”

    何明风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大人,你在看什么?”

    何明风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北斗七星挂在北边的天空,勺子口的两颗星指向北极星。

    他找到北极星,又找到南边的十字架座。

    那是老海商们用来确认航向的星宿。

    “在看路。”

    何明风道,“往南走,跟着十字架座走,就到了占城。”

    “从占城往西,就是满剌加。”

    白玉兰也抬起头看了看星星。

    他对星象不熟,但他找到了北斗七星,那几颗星他很早就认识。

    小时候学艺,师父教他走夜路的时候认北斗,说认得了北斗,就不会迷路。

    “大人,你什么时候学的看星星?”

    “在大同,草原上没有路,晚上赶路只能看星星。”

    何明风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转身朝船舱走去。

    “走,吃饭,吃完饭早点睡。”

    “明天起,每个晚上都要值更。”

    白玉兰把防风灯从钩子上取下来,提着跟在何明风后面。

    灯光在两人身前照出一小片光亮,影影绰绰的,把甲板上的缆绳和木桶照得像个迷宫。

    船队继续往南走。

    身后的陆地已经彻底消失了,前方只有海和天,还有那些星星。

    夜里,麦有金值更。

    他坐在船头,手里捏着麦婆婆给的红布条,红布条在夜风中啪啪作响。

    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那是疍户的出海谣,麦婆婆教他的,一共八句。

    说的是海上的风、浪、鱼、船,还有岸上等着的人。

    他念完了,把红布条重新系紧,站起来,朝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海面和天边隐约的星光。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就是满剌加。

    ……

    船队离开琼州的第四天,天色开始不对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太阳还是好好的。

    从东边海面升起来,圆滚滚的,像一枚煎熟的鸡蛋黄。

    海面上风不大,船帆吃了一半的力,船速不快不慢。

    船头劈开的海浪像犁铧翻开泥土,白色的浪沫在船舷两侧翻滚。

    麦有金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天,又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风向,眉头皱了起来。

    何明风从船舱走出来,麦有金已经走到船尾楼下面等他了。

    “大人,今天的天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