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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5章 出海
何明风伸出三根手指。
“我给你们三口,但我只带走两个人,汉斯和彼得。”
符亚二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伸手跟何明风击了一下掌,这是黎族人的约定方式。
周德清走过来,把语法书合上,塞进怀里。
“大人,我问过汉斯了。”
“他愿意跟咱们走,条件是打完仗之后送他去濠江,他们在想办法从濠江回自己家乡,彼得也一样。”
“答应了。”
何明风转身朝寨门走去。
“收拾一下,一个时辰后回船。”
回船的路上,周德清走在何明风身后,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他一边走一边跟汉斯和彼得说话,语速已经不慢了。
虽然偶尔还是会说错词,但汉斯能听懂,还能纠正他。
走出黎寨的时候,周德清赶上何明风,跟他并排走。
“大人,”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我现在能听懂他们骂人了。”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
“他们骂什么了?”
“汉斯骂船长,彼得骂总督,雅各布骂伙食。”
周德清笑了。
“彼得说的那个词,我翻遍了整本书都没找到,原来是一句俚语,意思是‘吃屎长大的’。”
“他说总督范德维尔就是吃屎长大的。”
何明风也笑了。
这是他出海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周先生,你学了三十年西格利亚语,今天才算真正学会了。”
周德清摸了摸怀里的语法书,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新写的笔记。
“大人,你是不是也懂西格利亚语?”
何明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懂一点,不多,听个大概。”
周德清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
“那大人昨晚——”
“昨晚你不是翻译得挺好的吗?”
何明风没有回头。
“我再懂,也没有你懂,你是专业的。”
周德清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没说话,跟在何明风身后,踩着山路上的碎石,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怀里的语法书贴着他的胸口,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船队在琼州多停了一天。
沈庭玉带着人把淡水桶补满了,阿泰把汉斯和彼得安排到旗舰的底舱,给他们找了干净的铺位。
何明风让钱谷从船上拨了三十口铁锅给符亚二。
符亚二笑得合不拢嘴,叫人送来了二十只椰子和五坛山兰酒作为回礼。
第二天清晨,船队起锚离港,往西南方向驶去。
船队驶出琼州港的时候,海面上还有陆地的影子。
海南岛的山脉在天边画出一道浅灰色的轮廓,像一条躺在海平线上的蛇。
船队沿着海岸线往西走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时分,陆地渐渐模糊了。
第二天早晨,何明风从船舱出来的时候,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四面都是水。
天是蓝的,海是蓝的,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条线,那条线笔直笔直的,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船帆在晨光中变成了橙红色,桅杆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长又细。
钱谷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只罗盘,正在校准航向。
他看见何明风出来,指了指前方的海面。
“大人,过了广州湾了。”
“从这里开始,一直到占城,中间没有陆地。”
何明风走到船头,扶着船舷,朝四面看了一圈。
除了水,还是水。
“今天是出海的好日子。”
他说了一句。
钱谷没听懂,但没问。
何明风转身朝船舱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对白玉兰说。
“让各船的火长到旗舰来,辰时三刻,船头甲板,我有话说。”
辰时三刻,各条船的火长,也就是每条船的负责人,坐着小船划到旗舰旁边,从软梯爬上来。
旗舰的船头甲板不大,一下子挤了十几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麦有金站在最前面,黄大彪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麦有土也在,站在角落里,左手缠着绷带,但绷带已经拆了一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何明风站在船头最前面,背后是海。
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飞。
“今天船队正式进入外洋。”
何明风的声音不大,但甲板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按照船上的规矩,出外洋要拜妈祖、拜龙王。”
“我不信这个,但船上的兄弟们信。”
“信就好,信了,心里踏实。”
何明风转头看了一眼钱谷。
钱谷点了点头,转身回舱,端出来一个香案。
香案不大,是一块木板钉了两条腿,上面铺了一块红布。
红布上摆着一只铜香炉、三炷香、一碗米、一碗酒、一碟纸钱。
何明风把香炉摆正,把香点上。
青烟从香头升起来,被海风吹散,很快就不见了。
“请妈祖。”
何明风沉声道。
船上的老海商们,从泉州、广州带上船的那些跑过南洋的老手,齐齐跪了下来。
他们跪在甲板上,面朝船头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林德茂没来,但他教的规矩阿泰都记得。
阿泰跪在最前面,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钱,用火折子点着了,纸钱的灰烬被海风卷起来,在船头飞舞。
何明风站在香案旁边,把一碗米酒端起来,走到船舷边,缓缓倒进海里。
酒液在海水里散开,泛起一片白色的泡沫,然后被浪吞没了。
“妈祖在上,盛朝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何明风,率船队八千将士,经此海域,前往满剌加。”
“祈愿风平浪静,海不扬波。”
“满载而归之日,定当重祭。”
阿泰从腰间解下一面铜锣,用木槌敲了三下。
锣声在海面上传得很远,嗡嗡的回响持续了好几息才消散。
船队里的其他船听见锣声,也纷纷敲起了自己的锣。
一时间,海面上锣声四起,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答。
纸钱撒完了。
阿泰把剩下的纸钱拢了拢,一把撒向空中。
纸钱像雪花一样在船头飘散,落进海里,落在甲板上,落在何明风的肩膀上。
何明风把肩膀上的纸钱拿下来,看了一眼,放进了袖子里。
仪式结束后,老海商们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