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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9章 调兵

    他的声音很响,码头上所有人都听得见。

    “大人一路辛苦。”

    “下官已在广州城内备下宴席,为大人接风洗尘。”

    何明风在跳板末端站定,没有往前走。

    他把码头上的官员扫了一遍,视线在第三排的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人穿着游击将军的武官服,站在都指挥使身后,个子不高,腰板挺得很直。

    他袖口露出了一小截金色的链子,链子末端没进袖子里,看长度应该是怀表。

    怀表在广州不稀罕。

    稀罕的是西洋货,大盛自己造不了那么好,市面上卖的都是从外面流进来的。

    一个游击将军的俸禄,买一块怀表不便宜。

    “周大人客气。”

    何明风收回视线,朝周望之拱了拱手。

    “船队需要在广州停五天,补充淡水和粮食,接收广州布政司调拨的新兵。”

    “新兵集在何处?”

    周望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都指挥使,都指挥使又看了看旁边的汤克明。

    汤克明从第三排走出来,朝何明风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广州水师营游击将军汤克明。”

    “启禀钦差大人,广东卫所奉调兵员已备齐,共一千二百名,原定今日在虎门寨交船。”

    “但是——”他顿了顿,“末将接到兵部公文,海防重地,卫所兵丁不得轻调出境。”

    “末将不敢违抗兵部之令,特来向大人请示。”

    何明风看着他。

    汤克明的脸上带着笑,笑容很标准,牙齿露了八颗。

    “兵部的公文,什么时候到的?”

    “昨日傍晚。”

    “带了吗?”

    汤克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何明风接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是兵部的公文,盖着兵部左侍郎赵廷玉的关防。

    内容跟汤克明说的一样:广东海防要紧,水师营兵丁不得调离本汛,如有特别需要,须经兵部另行核议。

    何明风把公文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汤将军,这份公文我收了。”

    “调兵的事,本官自有计较。”

    何明风转身朝周望之道,“周大人,宴席就不必了。”

    “船队需要淡水一百五十桶、粮食三千石、药材若干,清单在这里。”

    他从钱谷手里接过一张纸,递过去。“三日之内备齐,有劳。”

    周望之接过清单,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大人放心,下官立刻去办,只是这调兵的事——”

    “本官说了,自有计较。”

    何明风朝码头上的官员们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船上。

    白玉兰正在船头擦火铳,看见何明风上来,放下了手里的布。

    “兵不给?”

    “兵部来了公文,说海防重地不得轻调。”

    何明风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公文,递给白玉兰。“

    白玉兰展开看了看。

    赵廷玉在京城,公文从北京到广州,走急递铺最快也要二十天。“

    “咱们出海才七八天,这份公文不可能是因为咱们出发才发的。”

    “所以是早就写好的。”

    何明风把公文拿回来,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赵廷玉知道我要来广州调兵,提前把公文发了过来。”

    “汤克明拿着它,就有了拖延的借口。”

    “那怎么办?”

    何明风走到船尾楼甲板上,望着岸上的码头。

    官员们已经散了,码头上只剩下几个小吏在收拾桌子。

    远处虎门寨的营房里隐约能看见兵丁的身影,穿着号衣,三三两两在操场上走动。

    “让阿泰下船。”

    何明风说。“广州码头上的茶馆多,让他找几家坐坐。”

    “放一个消息出去,钦差行辕正在查一桩西洋禁品走私案,涉及广州水师。”

    白玉兰把火铳挂回肩上。

    “汤克明的怀表?”

    “你也看见了?”

    “你下船的时候我就在船头,他抬手行礼的时候链子露出来了。”

    白玉兰用手指在袖口位置比了一下。

    “广州市面上最少值一百两。”

    “他一个游击将军,一年俸禄加养廉银不过一百二十两。”

    “一百两的表,他戴得起。”

    何明风皱了皱眉。

    “但他袖口那块表我瞄了一眼,表壳上镶了宝石,估计一块要三百两往上。”

    何明风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

    “三百两的表,他戴不起。”

    “要么是别人送的,要么是走私分红的。”

    白玉兰点了点头,转身去找阿泰。

    阿泰正在底舱清点火炮。

    他从福州带出来的十二门佛郎机炮都固定在炮位上,炮身擦得锃亮,每门炮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发石弹。

    何明风下来的时候,阿泰正蹲在一门炮前,用手摸着炮管内侧的膛线。

    “阿泰,手里的活先放一放,你下船去一趟广州码头。”

    何明风把放消息的事说了一遍。

    阿泰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大人,放消息容易,但我得知道尺度,钦差行辕查到哪一步了?”

    “就说到广州水师为止,。不说具体人名,不提汤克明,不提怀表,只说‘涉及’。”

    何明风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递给阿泰。

    “茶馆里的茶钱。别省,该花就花。”

    阿泰接过银子,塞进腰间的钱袋里。

    “我天黑之前回来。”

    他从船舷的软梯下去,雇了一条小渔船,往广州城方向去了。

    珠江口到广州城有三十多里水路,渔船走得慢,来回要三四个时辰。

    何明风回到船舱,把那幅满剌加海图又摊开看了两遍。

    他在虎门炮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写了“汤”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傍晚的时候阿泰回来了。

    他从软梯爬上来,衣服上带着茶馆里的茶烟味,鞋底沾了一层泥。

    “消息放出去了。”

    阿泰在船尾楼甲板上找到何明风。

    “广州码头最大的三家茶馆,我都坐了。”

    “第一家、第二家我请茶博士喝了一碗茶,说了一句‘听说钦差行辕在查西洋走私,广州水师也有人牵涉在内’。”

    “第三家最热闹,我花了一钱银子请说书先生插了一句闲话。”

    “三家传出去的速度不一样,但我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七八个人在议论了。”

    “有没有人追问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