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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8章 恭迎钦差大人

    麦有土把鱼刺从嘴里吐出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像是怀疑,更像是确认。

    确认他还会不会再说别的话。

    “看海的时候别靠栏杆太近。”

    “上次暴风雨的时候,你就是趴在栏杆那个位置,上次有个人差点被浪卷下去。”

    马进忠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他想说那晚麦有土从船舷边拽回来的就是他,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知道了。”

    麦有土没有再说话,专心对付那条飞鱼。

    他用筷子把鱼从中间挑开,把骨头抽出来,然后把两片鱼肉放在马进忠的碗里。

    “吃,鱼是咱们疍户组捞的,肉嫩。”

    马进忠看着碗里的鱼肉,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把鱼肉夹起来吃了。

    ……

    船队离港的时候,林德茂坐在石墩上没有走。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

    扛麻袋的脚夫走了,船厂的工匠走了,连码头上摆摊卖海蛎煎的老妇人也开始收摊了。

    林德茂还是坐在那里,面朝海面。

    海面上已经看不见船队的影子了。

    太阳沉到海平线以下,天边还剩下一片橙红色的光。

    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码头上的纸屑吹得满地滚。

    一个卖凉茶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放在林德茂旁边的石墩上。

    “林叔,喝碗茶。你在这儿坐了两个时辰了。”

    林德茂看了看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放了很多陈皮也盖不住苦。

    “老周,你爹当年跑满剌加的时候,你多大?”

    年轻人想了想,“十二三岁。”

    “你爹跑最后一趟的时候,在码头上也坐了很久。你还记得吗?”

    年轻人挠了挠头。“好像是。我娘叫他回家吃饭,他不肯,说要在码头上再看一会儿。”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林德茂把凉茶喝完,把碗还给他。

    “你爹最后那趟船回来了没有?”

    年轻人的手停了一下,接过碗,没有回答。

    林德茂也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腿已经坐麻了,扶着石墩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血流通了才迈步。

    他沿着码头走了回去。

    ……

    船队在海上航行到第五天的时候,沈庭玉发现一个账目上的问题。

    他从船尾的舱房出来,手里拿着账本,找到何明风。

    何明风正在后甲板看水手们演练升帆。

    麦有金带着疍户组的人试了三次,每次从降帆到重新升满的速度都比前一天快了五息。

    “大人,广州布政司承诺的犒赏银三千两,数目没问题,但银子成色不对。”

    沈庭玉翻开账本,指着一条记录。

    “我拿试金石磨了一下,成色只有九成。换了标准银锭折价,实际少了两百两。”

    何明风把视线从帆上收回来,接过账本看了看。

    “少了两百两?”

    “对。要么是布政司的库吏上下其手,要么是汤克明在中间截了一道。”

    “不管是哪个,这笔银子真到了船上,咱们的采买就少了两百两的力。”

    何明风把账本还给沈庭玉。

    “到了广州再说,汤克明既然把兵借出来了,就不会因为两百两银子再得罪我。”

    “两百两买一个游击将军的安心,不贵。”

    沈庭玉把账本合上,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账本吹得哗哗响。他用胳膊压住,看了看甲板上正埋头学官话的新兵们。

    “大人。马进忠那条线,往后还要传几次?”

    “看郑士通问几次。”

    何明风拿起一把干鱼片,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

    “他问得越勤,说明他越慌。”

    何明风把剩下的鱼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到了广州把犒赏银的事问清楚,如果是布政司的库吏做的手脚,让他们补。如果是汤克明截的,就别提了,把兵管好就行。”

    沈庭玉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舱房。

    白玉兰从桅杆下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湿布巾擦脸。他把布巾搭在脖子上,看着沈庭玉的背影。

    “沈庭玉这几天的眉头皱得比在福州的时候还紧。”

    “账上只有六千多两了,他要是不皱眉头就不配管钱。”

    何明风把栏杆上的碎屑扫进海里,“不过他说得对,犒赏银少了,新兵上船之后的生活就得省。”

    “省什么?”

    “省口粮,每人每天少一两米。”

    “从广州到满剌加,省出来的米能多撑三天。”

    白玉兰把布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拧了拧。

    “少一两米,那些新兵有力气打仗?”

    “所以才给你多备了三百斤熏鱼。”

    何明风转过身朝船头走去,“米少一两,鱼多几口。熏鱼顶饱。”

    白玉兰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住了。

    他看见船头方向的海面上有一座小岛,岛上长满了椰子树,树下隐约能看到白色的沙滩。

    “那是什么地方?”

    何明风举起望远镜看了看。

    “七洲洋,过了这里,就到广州了。”

    船队继续往西走。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了码头的轮廓。

    珠江口到了。

    珠江口的虎门寨,岸上立着两座炮台,一座在左边的山上,一座在右边的礁石上,炮口黑沉沉地对着海面。

    炮台下面的码头上站着一排穿绿袍的官员,头顶的乌纱帽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何明风站在船头,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眼。

    码头上摆了桌子,桌子上铺了红布,红布上放着香炉和果品。

    广东布政使司的人来了不少。

    按品级排成两排,前排是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

    后排是各道、各府的官员。

    中间空了一个位置,那是留给他的。

    “排场不小。”

    白玉兰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排场越大,事情越难办。”

    何明风放下望远镜,转身朝船舱走。

    “钱谷,跟我下船。”

    “白玉兰留在船上,看好火铳和火药。”

    “新兵上船之前,谁都不许碰。”

    钱谷从舱里钻出来,手里已经拿着一个包袱。

    里面是圣旨、天子剑和钦差关防。

    他把包袱带子勒紧,跟在何明风后面走下跳板。

    码头上的官员们看见何明风下来,齐齐拱手。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圆得像一个发起来的馒头,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他往前跨了一步,拱手的幅度比别人大了三成。

    “广东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周望之,恭迎钦差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