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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5章 图纸

    “不怕!”

    众人的声音震天响。

    何明风微微颔首,“好,上船!”

    两千多人依次踏上跳板。

    麦有金带着疍户组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跳板上稳稳当当。

    黄大彪跟在后面,给一个提不动包袱的伙夫搭了把手,单手把包袱拎上船舷。

    陈木根最后一个上船,他空着手,只是在走进船舱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福州船厂的棚子。

    棚子顶上的竹席被晨雾打湿了,灰蒙蒙的一片。

    何明风最后一个踏上跳板。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是闽江口外面的海,海那边是长江口,长江口那边是运河,运河那头是京城。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方陆地的尘土味和海水的咸味,吹得他的袍角高高扬起。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跳板在他脚下轻轻晃了一下。

    船上的水手解开最后一根缆绳,帆从桅杆上哗啦啦地升起来。

    吃饱了闽江口清晨的第一阵北风,鼓得像一面满月。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朝外海的方向去了。

    闽江口的晨雾正在散开,南边的海平线上,一轮红日刚刚升起来,把整个海面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船队在第三日午后看见泉州后渚港的码头。

    海风从西面吹来,把晾在船头的渔网吹得轻轻晃动。

    何明风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镜片里先是灰蒙蒙的海岸线,然后码头上的房子一栋一栋从雾气里冒出来。

    接着是桅杆,整排的桅杆挤在港湾里,像冬天光秃秃的树。

    林德茂站在码头上最显眼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酱色的手臂。

    他旁边堆着几十只麻袋和竹篓,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阿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包袱外面又用麻绳捆了三道。

    船靠岸的时候,何明风从跳板上走下来,林德茂迎上去,拱了拱手。

    “何大人,淡水备了一百二十桶,每桶都拿石灰水刷过,半年不臭。”

    “腌肉是上个月刚腌的,用咱们泉州的法子,盐放得多,吃到满剌加还咸得齁人。”

    他一口气说完,转身指着那堆麻袋,“药材是葛家药铺的人亲自送来的,白药、金创药、藿香水,每样都多备了三成。”

    “还有——”

    林德茂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纸卷外面裹着一层薄羊皮,用棉线系着。

    他把纸卷递过来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聚宝街老货栈的周老六存了二十年的海图。”

    “他爹跑过满剌加,他叔跑过爪哇,前年他叔死了,这些东西就压在货栈底下没人管。”

    “我跟他说钦差大人要用,他二话不说就让我搬出来了。”

    何明风接过纸卷,解开棉线,拨开羊皮。

    里面是十几张大小不一的纸,有的已经发脆,边角卷起。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了手。

    那张纸比其他的大出一圈,纸面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多次添画的结果。

    画的是满剌加海峡,北边是马来半岛,南边是苏门答腊,海峡中间画着几条虚线。

    虚线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西夷哨船巡路”。

    纸的右下角画着满剌加港口,港口外的海面上标着几个小圆圈,圆圈里写着数字。

    那是吃水深度。

    “这张图,”何明风把纸举起来迎着光看,“谁画的?”

    林德茂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烟丝。

    他捏了一撮塞进嘴里嚼着,含混地说:“我画的,盛德元年跑过一趟,盛德二年又跑过一趟。”

    “那时候西格利亚人刚占了满剌加,哨船还没现在这么多。”

    “我趁着夜里偷偷沿着海峡走了一趟,把他们的巡逻路数摸了个大概。”

    他伸手在图上一处地方点了点,“这里,哨船换班的时候有半个时辰的空档。”

    “还有这里,浅滩多,他们的船吃水深,不敢靠太近。”

    “咱们的封舟吃水比他们浅,可以从这里绕过去。”

    何明风的食指沿着那条虚线慢慢划过去,从海峡北面划到南面,又从南面划回来。

    “半个时辰,够做什么?”

    “够三条大船溜进去,再多就不行了,他们的哨船换完班出来,两头一堵,就封死在里头了。”

    林德茂把嘴里的烟丝换了个方向嚼,“不过这是两年前的图。现在他们的巡逻路线有没有改,我得去了才知道。”

    何明风把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你去了也没用,你都几年没出海了,到了海上吐得比新兵还厉害。”

    林德茂没接话,转身去翻那些麻袋。

    他打开一只竹篓,里面是一条条用粽叶包着的熏鱼。他

    拿起一条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旁边的水手。

    “这个放桅杆底下,阴凉,能放两个月。”

    水手接过去,他又翻出下一篓,嘴里嘟囔着。

    “泉州港的熏鱼,全福建最好的,西格利亚人想吃都吃不着。”

    阿泰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

    等林德茂把那堆东西过了一遍,他才上前一步,把怀里那个油布包袱递到何明风面前。

    “这个不是我备的,是林掌柜昨天晚上才拿出来的。”

    何明风接过包袱,麻绳系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几下才解开。

    油布掀开,里面是一沓纸,比刚才那卷海图还要旧,纸边都起了毛。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街道,歪歪扭扭的线条画出一排排房子,巷子窄得像一条缝。

    巷子尽头画了一口井,井旁边画了一个铁砧。

    “满剌加城里的图?”

    何明风翻了几张,每一张都是一片街区,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水井的位置、铁匠铺的位置、哪条巷子能走通、哪条巷子是死路。

    哪户人家是华人、哪户人家是土着、哪条排水沟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林德茂咽了咽口水,把嘴里的烟丝吞下去了。

    “我在满剌加住过六年,每年都住几个月,那里的每条巷子我都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