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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复盘

    当天晚上,船厂偏厅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何明风把所有火长和组长都叫来了,大家挤在偏厅里,坐不下的就站,站不下的就靠在墙上。

    桌子上摊着一张闽江口的海图,旁边放着今天合练的记录。

    是阿泰在一号船上记的,字迹潦草但详细,每条船的每一个失误都记了下来。

    何明风没有先说话。

    他让林德茂先说。

    林德茂站起来,把怀里的三角旗掏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很低。

    “今天是我的错,旗语举得太快,没确认各船都看到了就转了。”

    “二船舵位被堵,我就在舵位上,我没有清场。”

    “一个指挥船的人堵住了自己的舵工,这条船就没法动了。”

    “这个责任我担。”

    白玉兰接着站起来:“三船火铳队上甲板的时机没错,但上错了位置。”

    “我的人站到了舵位通道上,堵了操舵的路。”

    “以后火铳队上甲板,固定站位,左舷一排,右舷一排,中间留三尺宽的通道,谁堵谁挨罚。”

    “另外,操帆的没听懂号令,以后火铳队的号令还需要重新练。”

    麦有金站起来,他的官话已经流利了很多。

    “一船看到旗语转了,但没看后面。”

    “只顾自己转,不看兄弟船的位置,这是错的。”

    “船队不是一条船,不能各跑各的。”

    “以后编队转向,每条船先看后面,再动自己。”

    各组火长一个一个站起来说。

    有人指出编队间距太近,林德茂定的四十丈在纸面上合理,但在水上遇到突发情况,反应时间不够,应该拉到六十丈。

    有人批评旗语和号令重复冲突,二号船又举旗又喊号令,三号船不知道该看旗还是听令,以后应该以旗为主、号令为辅。

    有人说备用的缆绳太短,拖船的时候费了太多时间,应该每条船配一根更长的备用缆。

    何明风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听。

    烛火烧到了半夜,灯芯结了灯花,钱谷用剪刀剪掉,又续了一根新烛。

    闽江口外面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何明风伸手护住。

    等到最后一个火长说完,屋子里没有人再站起来了。

    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何明风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

    他的手指点在闽江口外面的那片水域,就是今天三条船乱成一团的地方。

    “今天这场合练,犯了多少错?”

    他问。

    没人回答。

    “我数了,八条。”

    何明风的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舵位被堵,号令听不懂,编队间距太近。”

    “旗语和号令冲突,备用缆绳太短,队形转向时没看后方。”

    “帆转慢了半拍,拖船花了太多时间,这些错,今天全犯了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何明风的脸上没有怒气,但语气很重。

    “这些错,每一个都会死人。”

    “在海上,舵位被堵,船就转不了弯。”

    “转不了弯,就会被敌船追上来。”

    “号令听不懂,帆就降不下来。”

    “帆降不下来,船就冲过头。”

    “冲过头就会被炮打,这些错,今天在闽江口外面犯,是我给你们交的学费。”

    “到了满剌加再犯,学费就是命。”

    他把手指从海图上收回来,抹了一下手指上沾着的灰。

    “所以,把今天犯的每一个错,都写下来。”

    “每一个错,都要有一个解决办法。”

    “谁负责,改什么,改到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各组的改进方案交到林掌柜那里汇总。”

    “三天之后,同样的编队,同样的水域,再合练一次。”

    “我不要求三天之后不犯错,但我要求三天之后,今天犯过的错一个都不准再犯。”

    他拿起桌上那面被攥得皱巴巴的三角旗,展开,铺平,递给林德茂。

    “林掌柜,这面旗你拿着。三天之后还是你掌舵。”

    林德茂接过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偏厅里的人散了。

    火长们三三两两走出驿馆,边走边讨论着刚才记下来的东西。

    有人在争论编队间距到底是六十丈好还是八十丈好,有人在用手比划新站位的布局。

    还有人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拉着阿泰重新确认今天的风速和潮汐方向。

    何明风没有走。

    他坐在偏厅里,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今天的错误逐条看过去,在旁边用朱笔一个一个画勾。

    每画一个勾,就写一行小字:谁负责、怎么改、改到什么标准。

    写到最后一个勾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闽江口的潮水又涨起来了,拍打着码头的石阶。

    船厂里的敲凿声又响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

    合练失败后的第三天,林德茂和白玉兰在偏厅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偏厅的桌椅被推到了墙角,地上铺着一张六尺见方的粗纸,纸上画着一条船的俯视图。

    甲板、舵位、桅杆、炮位,全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

    林德茂蹲在纸的左边,白玉兰蹲在右边,两个人各拿着一根炭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旁边摆着一盏凉了的茶,谁也没喝。

    “三号船那天的问题,根子不在人,在站位。”

    白玉兰用炭笔点着火铳队的位置,“火铳手上甲板之后,全挤在桅杆和舵位之间。”

    “二十个人站成一团,把舵工的视线和通道全堵死了。”

    “舵工看不到旗语,也推不动舵柄。”

    “这不是火铳手的错,是没人告诉他们该站哪儿。”

    林德茂在纸上画了两条线:“左舷一排,右舷一排。”

    “中间留三尺宽的通道。,谁堵通道,谁挨罚。”

    “三尺不够,得五尺。”

    白玉兰在两条线之间又加了一道,“舵柄推到极限,需要三尺半的空间。”

    “左右还得留点余地,万一舵工被炮火震倒了,旁边的人能伸手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