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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1章 运送违禁物品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闽江口的薄雾还没散尽,钱谷就带着人去了驿馆后院。
陈亚福前一天被安置在那里的一间小屋里,钱谷以为要费些口舌才能把老人请出来。
没想到推门进去的时候,陈亚福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等着。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木簪别在脑后。
眼睛半闭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但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是常年靠听觉弥补视力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细微动作。
“是钦差大人的人?”
陈亚福开口问。
声音比钱谷想象的要稳,带着老泉州人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
“是,陈老丈,大人请您去偏厅说话。”
陈亚福站起来,从床头摸出一根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跟着钱谷往外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竹杖点地的节奏均匀而准确,遇上台阶和门槛,杖头轻轻一探就越过去了。
钱谷伸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
偏厅里,何明风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早饭。
不是驿馆伙房做的大锅饭,是让钱谷特地从福州城南的泉州小吃铺里买来的。
一碗面线糊,两根油条,一碟酱瓜,一壶铁观音。
面线糊里加了海蛎和碎肉,是泉州老辈人早上最爱吃的东西。
何明风自己不讲究吃喝,但他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放下戒备。
尤其是这个人已经六十三岁,眼睛半瞎,儿子在码头上扛包,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这样的人,你给他摆一桌山珍海味,他不会感动,只会害怕。
但你给他一碗他年轻时每天早上都吃的面线糊,他会想起自己还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陈亚福被请进偏厅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面线糊的味道。
他的脚步顿了顿,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像是突然被人从又冷又硬的现实里拽出来,丢回了一段已经远去的旧时光里。
“陈老丈,请坐。”
何明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先吃早饭,吃完了再说。”
陈亚福没有推辞。
他坐下来,把竹杖靠在桌边,摸索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线糊送进嘴里。
陈亚福吃得很慢,嚼得很细,每一口都像是在尝什么已经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吃到一半,陈亚福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然后转向何明风的方向。
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但耳朵已经帮他锁定了何明风的位置。
“大人找老汉来,不是为了一碗面线糊。”
何明风也放下筷子。
他看了一眼钱谷,钱谷会意,起身把偏厅的门关上了。
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院子里榕树上的鸟叫声。
“陈老丈,宝顺号是哪一年造的?”
何明风问。
陈亚福的手停在膝盖上。
宝顺号这三个字像是把一根拔掉的刺重新插回了原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陌生的语气说:“盛德元年,在泉州后渚港的船厂造的。”
“杉木壳,三桅,载重八百石,首航跑的就是满剌加。”
“盛德三年秋天,宝顺号最后一次从泉州港离港,船上除了胡椒和苏木,还有三十箱铜器。”
“铜器是禁运品。这批货是谁的?”
陈亚福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变得很响。
过了很久,陈亚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大人既然查到了铜器,就一定查到了通关文引上的签字人。”
“郑士通签的字,大人何必还来问老汉?”
“因为郑士通签的只是字。”
何明风说,“那三十箱铜器是从哪里来的?谁出的本钱?运到满剌加之后交给了谁?”
“这些事,郑士通的签名不会告诉我。”
陈亚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明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在微微发抖。
他把茶杯放下,用手掌盖住杯口,像是在从茶杯的余温里汲取某种力量。
“大人,老汉说了,会怎么样?”
“看你说多少。”
陈亚福点了点头。
他把竹杖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杖身,拇指在光滑的竹节上来回摩挲。
“宝顺号是老汉半辈子的积蓄,我十八岁跟船跑南洋,从水手做到船主,攒了二十年,才攒够钱造了这条船。”
“首航那年,我四十二岁。”
“宝顺号跑过十七趟满剌加,从来没有出过事。”
陈亚福像是在念一本已经翻烂了的航海日志。
“直到盛德三年秋天那一趟。郑把总找到我,让我带一批货去满剌加。”
“除了胡椒和苏木,还有三十箱铜器。”
“铜器是禁运品,老汉知道。”
“但郑把总说,通关的事他摆平,到了满剌加有人接货。”
“运费是市价的两倍,两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本来不肯,但那时候宝顺号已经停了快半年。”
“西格利亚人的船占了马六甲,商船不敢走远海,泉州港的货栈堆满了货却运不出去,海商们一家接一家地倒。”
“我也快扛不住了,船工的工钱欠了三个月,船坞的租金欠了两个月。”
“郑把总就是挑这个时候来的。”
陈亚福停了停,语气变得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算准了我别无选择。”
何明风没有打断他。
他让钱谷给陈亚福续了茶,然后安静地等着。
陈亚福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
“铜器不是我一个人的货,我没那么多本钱。”
“郑把总让我去找一个姓胡的药材商,姓胡的说铜器是他从北边运来的,让我只管运,到了满剌加交给一个叫阿卜杜拉的番商。”
“我照做了,到满剌加交了货,拿了运费,回了泉州。”
“然后我就知道,我上了贼船。”
“姓胡的又来找我,说还有一批货要运,这次不是铜器,是铁器。”
“我说不运,他笑了,他说陈船主,你已经运过一次了。”
“你不运,郑把总那边的记录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