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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0章 线索?

    都是泉州港放行的。

    签字的通关文引上,都是郑士通的名字。

    而它们的货物,在离港之后都不见了三到五成。

    那三到五成,没有进入大盛朝的市舶司仓库,也没有进入市场。

    “去向呢?”

    何明风问。

    “按船引上注明的目的地,这些船都在泉州港卸货之后,北上去了福州港和温州港。”

    “但从福州港和温州港的入港记录来看,这些船只有两条有入港登记。”

    “其余的十条,出了泉州港就不知去向了。”

    沈庭玉翻出几页纸,“但我找到了一条——‘福顺号’,占城商船。”

    “它在泉州港卸了部分货之后,北上的中途在长乐县靠过一次岸。”

    “长乐码头的巡检记录里有一条记载:‘福顺号停泊二日,卸货若干,货主不明’。”

    何明风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茶碗边沿慢慢转了一圈。

    “长乐,长乐往北是哪里?”

    “往北是福宁,过了福宁就是浙江地界。”

    “但如果它不往北走——”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海图前面。

    他的手指顺着泉州港的位置往东北方向移动,经过了长乐,然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白玉兰替他念了出来:“温州。”

    “不是温州,温州只是中转。”

    “从温州上岸的货,走陆路往西北方向——”

    何明风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越过了福建与浙江的边界,越过了江南的河网地带,一路往北,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开。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手指的影子投在泛黄的纸面上,遮住了一大片区域。

    “大同。”

    偏厅里安静了。

    白玉兰靠在墙上,沈庭玉坐在桌前,钱谷手里还拿着笔,但笔尖停在了砚台上方。

    闽江口的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何明风把手指从海图上收回来,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从幽云到福建,查了三个月,断掉的线索,在这里接上了。”

    他写的是韩金锁的名字。

    在幽云查大同卫所的时候,韩金锁的账目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石头。

    空额饷银少了那么多,账面上愣是找不出破绽。

    银子去哪儿了?何明风当时就怀疑是通过海贸洗出去的,但没有证据。现在证据有了。

    十二条船,每条船少掉的货物,按市价折算,加起来是一笔巨款。

    这笔巨款从泉州港离开,在长乐或温州上岸,走陆路运往大同。

    到了大同,就变成了韩金锁手里的白银子。

    这笔钱用来养私兵、买兵器、填空额。

    而在中间负责在泉州港放行、在通关文引上签字的,是郑士通。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闽江入海口的方向。

    晚潮正在涨,江水倒灌进闽江口,把江面搅得波澜起伏,一层一层的浪花拍打着码头。

    “李诚知道这条线,”他背对着屋里的人说,“但他没全给。”

    “他只给了宝顺号那一条船。”

    “剩下的,他留着。”

    “他在等我接他的茬。等我接了,他才把全盘托出来。”

    “他手里还有东西吗?”

    白玉兰问。

    “肯定还有,盛德三年的旧档他给了全的,但四年的呢?五年的呢?”

    “西格利亚人封了满剌加之后,走私的船不可能一条都没有了。”

    “只不过从正规的商船变成了暗船。”

    “这些暗船的记录,李诚一定有。”

    何明风眼眸暗了暗,“海关旧档虽然名义上封存了,但市舶司的人眼睛没瞎。”

    “哪条船什么时候出海,什么时候回港,装了什么货,他们心知肚明。”

    何明风转过身,“但他不会现在就给,那些东西,他会等我从满剌加回来再拿出来。”

    “因为他要确保——只有我活着回来,他的押注才算赢。”

    何明风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皮箱子。

    箱子里现在装着秦师爷的供词、许进宝的账册、水师虚报名册的折子,以及沧州卫的空额记录。

    他把沈庭玉刚整理出来的十二条走私船的对照清单也放了进去,盖子扣上,锁好。

    “这些东西够不够?”

    白玉兰问。

    “够韩金锁死十次,够郑士通死五次,够一路上的卫所指挥使死不知道多少次。”

    何明风把钥匙收进袖子里,“但还不够动,这些证据是从福州拿到的,不是从大同拿到的。”

    “从福州到大同,中间隔着三千里路、十几个州县和无数个可以灭口的人。”

    “我现在拿出来,韩金锁会把所有中间人全部切断,然后反咬一口,说我在福建捏造证据,挟私报复。”

    “那就放着?”

    “放着,等我回来。”

    何明风拍了拍铁皮箱子,“这些证据现在只有我和在座的几个人知道。”

    “李诚知道一部分,但他不会说。”

    “秦师爷在漳州藏了两年,也不会出去嚷。”

    “郑士通还不知道他的账已经被翻出来了,韩金锁还以为自己在幽云的事已经过去了。”

    “大家都不急,我也不急。”

    “等我从满剌加回来,带着战功回来,那时候再弹劾韩金锁,就没人敢拦。”

    何明风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屋子里没有人接话,但气氛变了。

    白玉兰靠墙的姿势没有变,但他握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跟着何明风从幽云一路走到福建,见过这个人在蓟镇查空额时的不动声色,

    见过他在朝堂上被围攻时的冷静,见过他在微山湖上给水匪写条子时的果断。

    但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真正看清楚这个人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这盘棋从幽云开始,经过京城,绕到福建,然后出海,再绕回来。

    每一步都在堵对手的退路。

    何明风没有理会白玉兰的目光。

    他拿起桌上那把压着纸条的短刀,插回刀鞘里,然后对钱谷说:“明天一早,把陈亚福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