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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达成交易

    “签的是郑士通。”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所有散落的线索的交汇处。

    郑士通,泉州水师营把总,许进宝账册上那个半夜进出泉州港十三次的人。

    他的签名出现在一条走私铜器的满剌加商船的通关文引上。

    而这条船的记录,被李诚用指甲掐了个印子,装在箱子里,亲自送到了何明风的桌上。

    白玉兰看着那行字,琢磨了一会儿:“李诚为什么不直接说?干嘛遮遮掩掩的?”

    “因为他不确定我值不值得他押宝。”

    何明风把册子合上,“他手里不止这一本,盛德元年到三年的海关旧档,他整理了很多,只拿出这一本。这是在探我的反应。”

    “如果我翻了一遍什么都没看出来,说明我跟其他当官的一样,看了也白看。”

    “他以后就不会再送了。”

    “如果你看出来了呢?”

    “那就会有第二批。”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口。

    雨快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道淡淡的阳光照在闽江上,把江水染成了灰金色。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把钱谷叫了过来。

    “李诚送的这批旧档,你帮我查一件事。”

    “宝顺号,满剌加商船,船主陈亚福。”

    “这个人还能不能找到?”

    钱谷记下来,转身出去了。

    何明风继续翻箱子里的其他册子。

    除了宝顺号的那一页有指甲印,其余的都是普通的海关存档。

    货物清单、关税收缴、船引编号。

    看起来平淡无奇,但何明风注意到一个规律。

    盛德元年的档案很厚,二年的薄了一些,三年的只剩下半箱。

    不是李诚没拿全,是原本就只有这些。

    西洋商船的数量在逐年锐减。

    元年有一百三十条船入港,二年剩七十条,三年只剩二十余条。

    到三年秋天,西格利亚人占了满剌加,最后一批船离港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数字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何明风翻着那些越来越薄的册页,像是在读一份死亡名单。

    每一条船的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海商家族的兴衰。

    宝顺号的船主陈亚福,如果还活着,应该还在泉州。

    三天后,钱谷带回了消息。

    陈亚福还活着,住在泉州聚宝街最东头的一间老屋里。

    他的船早就卖了,儿子在码头上扛包,他本人六十多岁了,眼睛半瞎,但记性极好。

    何明风让钱谷安排人把陈亚福接到福州来。

    不急着见,先在驿馆后面安置下来,等李诚的第二批东西到了再说。

    李诚的第二批东西,是在第五天送来的。

    这一次不是小太监抱着箱子来,是四个脚夫抬着两口大箱子,直接送到了驿馆门口。

    李诚本人没有来,只让管家带了句话:“市舶司旧档,该送的全送来了,大人慢慢看。”

    箱子抬进偏厅,打开来,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册子。

    从盛德元年到三年,泉州、福州、漳州三港所有西洋商船的货物清单、船引存根和通关记录。

    不是挑出来的几本,是全的。

    何明风看着这两箱子档案,心里明白。

    李诚接住了他抛回去的信号。

    他让钱谷去送那份空白折子的事,是李诚登门之后第二天办的。

    折子是空的,里面只夹了一张字条,写了五个字:番货必入京。

    这五个字,何明风斟酌了一夜。

    不能写太长,太长就成了铁证。

    不能写太露,太露就成了贿赂。

    五个字足够——番货,是李诚在宫里最大的价值。

    入京,是李诚最想要的结果。

    而“必”这个字,是何明风给的承诺。

    空白折子本身是姿态——不是公文,不是信函,只是递了个意思。

    如果李诚不接,这张字条可以当做从没存在过。

    如果李诚接了,交易就成立了。

    李诚接了。

    而且用两大箱子档案作为回应。

    “这老太监,下注下得够快的。”

    白玉兰看着那两口箱子,把刀靠在墙上,“他图什么?”

    何明风说:“图什么?图太皇太后想要象牙佛珠的时候,他能拿出来。”

    “图天子想要自鸣钟的时候,他能递上去。”

    “图宫里的人不把他忘了。”

    他从箱子里拿出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了翻,“他不信我能打下满剌加,但他信我是唯一一个敢去打的人。”

    “他不押我,押谁?”

    沈庭玉是当天下午开始核账的。

    他把两口箱子搬到偏厅角落的长桌上,按年份和港口分了类,然后铺开纸笔,一本一本地核。

    他核账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从头看到尾,他是把两本并在一起看。

    左边摊开货物清单,右边摊开通关记录,一根手指在两边来回移动,对照着商船名称、货物数量、关税金额。

    第一天,沈庭玉核了盛德元年泉州港的四十条商船。

    全部对上。

    第二天上午,沈庭玉核了元年福州港和漳州港的九十条商船,也全部对上。

    下午开始核二年的,开始出现细微的出入——有几条船的关税金额和货物清单上的数目对不上,差的不多,两碎银,像是小数点后的误差。

    沈庭玉把这几条船单独标出来,放在一边。

    到了第三天,他核到三年最后一批商船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傍晚,他把笔搁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把整理好的对照清单递到何明风面前。

    对照清单上列着十二条船的名字、到港日期和货物清单与通关记录之间的差异。

    差异不是小数点后的误差,是大数。

    少则三成,多则五成。

    “大人,这十二条船,全部是同一个问题。”

    沈庭玉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条名叫“金顺号”的暹罗商船。

    “货物清单上写的是苏木五千斤,通关记录上只报了两千斤,少了三千斤。”

    他又翻了一页,“这条是占城商船,货物清单上有胡椒四千斤、犀角十对、象牙六根。”

    “通关记录上只报了一千斤胡椒,犀角和象牙干脆没有。”

    何明风看着那十二条船的名字。

    它们的船主名字不同,来处不同——暹罗的、占城的、真腊的、满剌加的。

    但它们有共同点:都是在盛德三年秋天离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