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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7章 双面间谍
马进忠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上下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何明风没有逼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然后放下茶杯,何明风从账册下面抽出一张纸。
纸上是吴瘸子和蔡老尾几天来记下的东西。
某日某时,问过什么话,半夜出门去了哪个方向。
不多,只有五六条,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打听过炮位。”
何明风把纸放在桌上,“你半夜翻窗出去过,去了旧船坞方向。”
“旧船坞外面是码头,码头上停着渔船。”
“你递出去的消息,是口信。”
“接消息的人是谁?是个渔夫?还是你们水师营的暗桩?”
“郑把总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有多少炮,多少船,什么时候出海?”
随着何明风的问话越来越犀利,马进忠的腿也开始发抖了。
“大,大人。”
马进忠“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何明风没有叫他起来。
他只是把账册翻开,翻到某一页,拿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把笔搁下,重新看着跪在地上的马进忠。
“按大盛军律,通敌者斩。”
“你通的是郑士通,不是西格利亚人,所以不算通敌。”
“但私自泄露军情、传递消息给外人,至少是革职充军。”
“严重的话,流三千里。”
旁边的张龙赵虎忽然一拥而上,直接挟住马进忠的手臂。
“大人,这兔崽子就交给我们了!”
赵虎故意粗声粗气地大声道,“这种不忠之人,大人放心,我定会让他上路之前缺胳膊断腿!”
马进忠面上闪过一丝惧意。
肩膀也在发抖。
面前这个人,可是整个大盛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品大员。
此人看着面容和蔼,但是马进忠不傻。
这真要是个善茬,能年纪轻轻就混到这个地步?
若是真的让他被流放前受了重伤,那无论如何,路上都是一个死字!
“大人,小人……小人……小人都是被逼的,都是被逼的啊……”
马进忠话还没说完,就被何明风打断了。
他没什么耐心听马进忠在这里狡辩。
“不过。”
何明风的声音缓了一缓,“我可以不治你的罪。”
马进忠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被吓出来的茫然。
“但你得做一件事。”
何明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你以后传出去的消息,得先让我看过。”
“郑把总想问什么,你先来问我。”
“我让你说什么,你就传什么。”
“你传回去的消息,郑把总会信。”
何明风淡淡道。
马进忠明白了。
他是水师营的兵,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不治罪。
这是换了一种罪。
让他当双面间谍。
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知道郑士通的为人——如果他现在被何明风退回水师营,郑士通不会保他。
他是弃子,什么时候都是弃子。
“大人,您……您要我怎么做?”
马进忠声音在抖,但已经认了命。
何明风让他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张龙赵虎也放开了他。
马进忠端着茶杯,手在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你传给郑把总的消息,要和我这里的进度一致。”
“不能太准,也不能完全不准。”
“太准了,他会起疑。完全不准,他也会起疑。”
何明风淡淡地扫了马进忠一眼。
“比如,下次他让你查我仓库里有多少炮。”
“你就告诉他,仓库里有五十门虎蹲炮、三十门佛郎机炮。”
“实际上是多少,你不用知道。”
“这比你知道真实数字更安全,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
马进忠把茶杯放在桌上,手还在抖,但眼神慢慢稳了下来。
他知道何明风说的是对的。
郑士通那个人多疑。
如果他回去说的消息和郑士通从别处打听来的消息对不上,他会死得很难看。
但如果他说的消息是何明风预先编好的,那就没有漏洞。
因为何明风会确保这些消息跟郑士通从别处听到的消息对得上。
“大人。”
马进忠犹豫了一下,“郑把总要是让我问大人什么时候出海,我怎么说?”
“你就说,何明风在等广东的援兵和粮草。”
“出海时间未定。船还没造好。”
何明风坐回椅子上,把短刀挪到桌子另一边,“你传回去的消息,越模糊越好。”
“模糊的消息,郑把总会觉得你尽力了,只是我这边太狡猾。他不会怪你。”
马进忠慢慢点了点头。
窗外有一阵海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
何明风伸手护住灯焰,等它稳下来,才松手。
“你是传令兵出身。”
何明风看着他,“你比我清楚消息的价码,一个消息送得及时,能值一条命。”
“送得不及时,也能要一条命。”
马进忠看着何明风的眼神,心里打了个哆嗦。
……
马进忠走的时候,是白玉兰送出去的。
白玉兰把他送到营房门口,没说一句话,只是用眼神告诉他,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烂在肚子里。
马进忠走进了黑暗的营房。
白玉兰回到偏厅,何明风还坐在灯下,面前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马进忠下一次要传给郑士通的消息——仓库里的炮位数量、训练进度、出海时间的模糊信息。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像在写一封重要的奏折。
“大人。”白玉兰说,“你这是多给自己找了一份差事。”
何明风把写完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少一个内奸,不如多一个双面耳朵。”
“杀了他,郑士通还会再派一个人来,那个人可能比马进忠更聪明,更难发现。”
“留着马进忠,郑士通不会再派第二个人。”
“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有眼睛了,而这只眼睛看到的东西,是我们让他看的。”
白玉兰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把刀抱在怀里。
船厂里敲凿子的声音已经停了,陈木根和他的徒弟们也去睡了。
只有闽江口的潮水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