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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揪出来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

    营房里的人又聊起了别的事,船厂的夜饭红烧肉放了多少糖,疍户组的麦有土今天又在海浪练上站了全程没吐。

    姓马的人没有再问炮的事,过了一会儿,他说要出去解手,披着衣服出了营房。

    吴瘸子把麻绳卷好,站起来,一拐一拐地往伙房方向走。

    他的腿在月光下一高一低,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伙房后面,阿泰正在等。

    “中卫的马姓兵,打听炮位。”

    吴瘸子低声说,“不是随口问的,前面有人把话题引开了,他才没继续。”

    “问完之后出去了一趟,去了码头的方向。”

    阿泰听完,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让吴瘸子回去继续搓麻绳。

    第二天,阿泰让蔡老尾注意马姓兵的动向。

    蔡老尾那天晚上在营房里补衣服,马姓兵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一件号衣递过来。

    “蔡伯,我这袖口裂了一道口子,你能不能帮忙补一下?”

    蔡老尾抬眼瞅了马姓兵一眼。

    然后不动声色地接过衣服,翻看袖口,确实是裂了一道口子。

    老蔡头没吭声,低头开始补衣服。

    耳朵却听着马姓兵和旁边人的每一句闲聊。

    马姓兵这天晚上没有问炮的事。

    他聊的都是家常。

    家里有几亩田,田里种什么,入伍之前有没有说亲。

    听起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年轻人。

    但蔡老尾注意到一件事——他补衣服的时候,马姓兵的眼神一直往他手上的针线瞟。

    不是看针脚,是看他缝衣服的手法。

    蔡老尾缝了几十年衣服,手法是船上的裁缝手法,针脚密而匀,跟岸上的裁缝不太一样。

    马姓兵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蔡伯,你的针线真好,你在哪儿学的?”

    “船上。”

    蔡老尾说话声都淡淡的,压根就没抬头。

    “蔡伯以前也是水师的人?”

    蔡老尾摇了摇头,“不是,跑海商的。”

    “跑过哪里?”

    “南洋,哪里都跑过。”

    蔡老尾说完这句话,直接把衣服递了过去。

    “劳驾五文钱,下一个,还有要补衣服的吗?”

    马姓兵犹豫了一下,但是没有再问。

    但蔡老尾心里已经确定了——这个人不是来补衣服的。

    第六天夜里,吴瘸子又看见了马姓兵出门。

    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去解手。

    他是等营房里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悄悄从窗户翻出去的。

    吴瘸子没有跟,他的腿跟不上。

    但他记住了马姓兵离开的方向。

    不是码头的方向,是船厂东边那片废弃的旧船坞。

    第七天,何明风在偏厅里对白玉兰说了一句话。

    “你帮我查个人,中卫借调来的,姓马。”

    “不太说话,二十三四。”

    “查他以前在谁手下当兵,跟谁关系近。”

    白玉兰点头。

    当天下午,他去了福州中卫的营房,找到了之前问过话的那个刘千户。

    这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名册摊开,指着马姓兵的名字。

    “这个人,以前在谁的船上?”

    刘千户看了看名字,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在……在第三哨船,船长老周。”

    “周什么?”

    “周大福。”

    白玉兰合上名册,去了第三哨船。

    哨船不在港里,去长乐巡检了。

    但他找到了一个第三哨船退下来的老兵。

    老兵说,第三哨船的船长老周是郑士通的把兄弟。

    而那个姓马的兵,以前是郑士通跟前的传令兵。

    白玉兰回到驿馆,把查到的事情告诉了何明风。

    何明风听完,想了一会儿。

    窗外的海风把榕树吹得沙沙响,闽江口的潮水正在涨,拍打着码头的石阶。

    “郑士通的人,传令兵出身,打听炮位和航线。”

    何明风用手指敲着桌面,“不是来偷懒的,是来当眼睛的。”

    白玉兰的手按在刀柄上:“大人,怎么处置?要不要直接拿下?”

    “拿下来容易。”

    何明风说,“拿下来之后呢?一个马姓兵,你拿得下。”

    “但郑士通在船厂里安了不止他一个人,你拿一个,别的就缩回去了。”

    “缩回去的线,比露在外面的线更难找。”

    “大人的意思是?”

    “先不动他,让他以为自己还没暴露。”

    何明风把阿泰叫来了偏厅。

    阿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伙房的油烟味。

    何明风把白玉兰查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他:“船耳朵盯了他几天了?”

    “六天。”阿泰不由得看了一眼何明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我这边是老吴最先发现的。”

    “姓马的小子打听过炮位,问过仓库里的货,半夜翻窗出去过一次,去的是旧船坞的方向。”

    “旧船坞外面是一道矮墙,墙外面就是码头。”

    “夜里码头上有渔船靠岸,他应该是去递消息的。”

    “他递出去的消息,你截了没有?”

    “没有,截了就打草惊蛇了。”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口。

    闽江口的夜色很浓,船厂那边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陈木根的棚子里还亮着一点光。

    新封舟的桅杆在月光下像两根巨大的黑色柱子。

    “让他继续递。”何明风说,“他递出去的,以后由我来定。”

    阿泰愣住了:“大人,你的意思是——”

    “把他找来。今天晚上。”

    马姓兵被带来的时候,偏厅里只有何明风一个人。

    白玉兰站在门外的廊下,刀横在膝上。

    阿泰和蔡老尾在隔壁房间里等着。

    偏厅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晃动着,把何明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压着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刀。

    马姓兵站在桌前,站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裤缝边微微发抖。

    何明风看着他,没有请他坐,也没有骂他,只是看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这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让对面的人自己想、

    想自己这些天做了什么事,想这些事被发现了多少。

    “你叫什么?”何明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问天气。

    “马——马进忠。”

    “马进忠,你在福州中卫跟谁当的兵?”

    “郑把总……郑士通。”

    “郑把总让你来我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