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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4章 立威!

    何明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麦有土松开腿,站起来,退后一步。

    他的脚上全是泥,脚趾扣在泥地里,身体微微摇摆着,是常年踩船板的人站在岸上的习惯。

    黄大彪从泥地里爬起来,脸上身上全是稀泥,半旧的号衣上糊了一层黑黄黑黄的泥浆。

    他站在何明风面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谁先说?”

    何明风问。

    黄大彪抢着开口:“大人,他动手!他一个疍户——”

    “我问的不是谁动手。”

    何明风打断他,“既然你站出来了,那你就先说。”

    黄大彪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了压:“大人,我不服。”

    “我是水师营正兵,入伍三年,拿的是朝廷的饷。”

    “我的火长是个疍民!”

    “疍民在岸上连户籍都没有,凭什么管我?”

    “他连灶都不能上,上了灶船家嫌晦气——”

    “够了。”

    何明风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

    黄大彪闭上了嘴。

    何明风看着他。

    黄大彪的脸上糊着泥,头发上沾着草屑,眼睛因为激动泛着红。

    何明风打量了他一阵,然后转向麦有金。

    麦有金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赤着脚,走到何明风面前,站得笔直。

    “你是火长。”

    何明风说,“你来说。”

    麦有金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官话不太利索,每个词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名单贴出来,他骂疍民贱籍。”

    “才动的手。”

    他说完,低下头。

    何明风看着他:“你动手是你的错,但他骂的人是你,你为什么不还口?”

    麦有金抬起头,眼睛很亮:“骂就骂了,上了船,看谁站得稳。”

    何明风听完这句话,转头看向黄大彪。

    黄大彪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听到了?”

    何明风对黄大彪说,“他说上了船看谁站得稳,你觉得你们两个,谁更像当兵的样子?”

    黄大彪的脸涨得更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激动。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开始往地上滑。

    何明风往前走了一步,离黄大彪只有一步远。

    “你说疍民贱籍,那我问你,贱在哪里?”

    “是疍民不会操舟,还是疍民不会看天?”

    “是疍民不会游水,还是疍民不敢拼命?”

    “你告诉我,如果你说得出来一条,我现在就改名单,让你当火长。”

    黄大彪不吭声。

    “你说不出来。”何明风替他回答了,“因为疍民没有一条比你差。”

    “他们比你差的只有一件事——他们生在水上,上不了岸,入不了籍。”

    “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他们自己选的。”

    何明风停了停,声音降下来,“朝廷的规矩,我以前改不了。”

    “但在这里,我说了算。”

    “在这里,没有户籍,只有活人和死人。”

    “谁有本事,谁当火长。“

    “谁不服,现在站出来,我给他发路费,回水师营继续当兵。”

    空地上没有人动。

    何明风等了几息,然后把目光收回到黄大彪身上。

    “你摔了木牌,说不上船了。”

    “我现在问你,上,还是不上?”

    黄大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摔在泥地里的木牌。木

    牌躺在泥水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已经被泥糊得看不清了。

    “上。”

    他挤出一个字。

    “把木牌捡起来。”

    黄大彪弯腰,从泥地里把木牌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攥在手里。

    何明风转过身,对麦有土说:“你动手,违反了行营规矩,按规矩该罚。”

    麦有土点头:“认罚。”

    “站到那边去。”何明风指了指船厂大门外的石阶,那里下午的阳光正毒,“站到日落,不准喝水。”

    麦有土转身,朝石阶走去。

    他赤着的脚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回头。

    何明风又转向麦有金:“你是火长,罚今天晚饭后加练一个时辰官话,多学二十个词。”

    麦有金点头:“是。”

    处理完这些,何明风重新走到人群中央。

    他提高了一些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空地的边缘。

    “你们这里头,有疍户,有渔户,有海商子弟,有水师兵。”

    “从前在岸上,你们之间有墙。”

    “疍户不能上岸住,渔户不能进海商的行会,水师的人看不起所有人。”

    “这些墙,不是我何明风砌的。”

    “但今天在这里,我把这些墙拆了。”

    “谁要是想重新砌,谁现在就给我走。”

    海风从闽江口灌进来,吹得人群边上的旗帜扑啦啦地响。

    没有人走。

    何明风走到黄大彪面前,看着他。

    黄大彪低着头,泥巴在脸上干了,裂成一道道细纹。

    “木牌捡起来了,但光捡起来不够。”

    何明风说,“你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你的火长。这个错,不能白错。”

    黄大彪抬起头:“大人要怎么罚?”

    “下午站完,晚上去找你的火长。”

    “当着他的面,行军礼。”

    “把今天的事翻过去。以后上了船,他是你的火长,你是他的兵。”

    “他的话,就是命令。”

    “听明白没有?”

    黄大彪咽了口唾沫:“明白了。”

    何明风转身走了。

    白玉兰跟在后面,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群正在慢慢散开,疍户们和水师的兵各自走回各自的营房,中间还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空隙。

    但缝隙变窄了一些。

    麦有土站在石阶上,正午的日头照在他黝黑的肩膀上,泛着油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船上值更一样。

    当天晚饭之后,黄大彪去了疍户的营房。

    疍户的营房在船厂最边上的一排矮棚里,棚顶铺着竹席,地上铺着木板。

    麦有金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字。

    是林昌教官话课留的作业,二十个新词,每个词抄五遍。

    他的官话已经说得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但写字还是笨拙的,炭笔在他粗大的手指里像一根细柳条。

    黄大彪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他洗过了脸,换了干净的衣服,脸上的泥印子没有了,但表情还是别扭的。

    他身后的几个中卫兵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

    麦有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黄大彪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又动。

    周围疍户组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有人手里端着碗,有人手里拿着绳结,没有人说话。

    棚子外面的榕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然后黄大彪把右脚跟往左脚跟上一靠,右手抬起来,指尖齐眉,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动作很生硬,胳膊像是被一根线拽上去的。

    脸上的表情又红又僵,嘴紧紧抿着,眼睛盯着麦有金身后的竹席墙,不敢直视。

    “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