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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3章 小队

    花名册摊在桌上,林德茂和阿泰把两千四百多人按专长分好了类。

    疍户出身的一百三十余人,个个会看天看浪,但大半不识字。

    泉州海商子弟三百余人,通南洋语言、识针路,但没几个人会使火铳。

    水师借调来的六百余人里,有两百多个是真能操炮的。

    但这些人身上带着水师营的习气。

    欺生、抱团、看不起渔民和疍户。

    剩下的民间招募的渔户、退役老兵和零散投奔的,占了最大头。

    大多是肯吃苦的年轻人,但没上过战船。

    “怎么编?”

    钱谷拿着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框。

    何明风把花名册翻了一遍,说了一句话。

    “打散。”

    “水师的不跟水师的住,疍户的不跟疍户的住,泉州的不跟泉州的住。”

    林德茂皱了皱眉:“大人,打散编组,火长选谁?”

    “选有出海经验、压得住人的。”

    何明风指着疍户的名单,“疍户里跑过外洋的,有多少?”

    “二十多个,麦婆婆的三个儿子都在里头。”

    “麦有金二十六岁,跑过三次吕宋。”

    “让他当火长,带一个组,组里塞两个水师的兵、两个泉州海商子弟、三个民间渔户。”

    “各色人等混在一起。”

    阿泰在旁边笑了一下。他手臂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泛着白,笑的时候疤痕挤成了一条线。

    “大人,你让疍户管水师的兵,水师的人能服?”

    “不服就对了。”

    何明风合上花名册,“他们不服疍户,不是因为疍户没本事。”

    “是因为从前没人给疍户撑过腰,我给他们撑这个腰。”

    钱谷把编组方案写了出来。

    数不清有多少个组,但是每组都是十二到十五人。

    火长从疍户和有外洋经验的老海商里选。

    副火长从水师借调兵里选那些白玉兰审过的、对答清白的。

    每个组打散了住,船厂的营房按组分配,不按出身分配。

    钱谷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大人,这分组名单明天一早贴出去,怕是要炸。”

    “让它炸。”

    何明风站起来,“早炸比晚炸好,在岸上炸,比在海上炸好。”

    编组名单是第二天清早贴出去的。

    钱谷用大纸写了四十张,每张纸上写着火长、副火长的名字和组员的名单,贴在船厂大门的木栅栏上。

    消息传开后,船厂空地上的人越围越多。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懂了的人脸色各异。

    疍户们是最安静的。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麦有金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赤着的脚在泥地上碾了一下。

    泉州海商子弟们反应不大。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何明风招募的章程里写了“一视同仁”。

    他们信林德茂,林德茂信何明风,所以他们没有闹。

    水师借调来的兵,炸了。

    第一个发难的人叫黄大彪,福州中卫来的,二十二岁,入伍三年。

    他挤到名单前面,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对旁边的人喊。

    “我的火长是个疍户?疍民!船上不准上灶、不准进正舱的疍民!他凭什么管我?”

    他旁边的几个中卫兵跟着嚷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把旁边几个组的泉州子弟也引过来了。

    麦有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黄大彪用手指戳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没有出声。

    黄大彪越说越来劲,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喊。

    “我们吃皇粮的水师兵,让一个疍民管?疍民贱籍也配管兵?这船我不上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发给他的木牌从腰里扯出来,摔在地上。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身影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

    那人赤着脚,皮肤黝黑,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是麦有金的三弟麦有土。他

    今年十九岁,是疍户年轻一辈里水性最好的。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步,直接撞进了黄大彪的怀里。

    黄大彪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反应,麦有土已经抱住了他的腰。

    疍户在水上长大的孩子,双脚踩在晃动的船板上都能站稳,踩在岸上更不会倒。

    黄大彪挣了两下没挣开,麦有土一发力把他整个人摔在地上。

    江边的泥地被踩得稀烂,黄大彪的背砸在泥里,泥浆溅起来糊了他一脸。

    麦有土没有继续动手,只是一条腿压在他胸口上,把他死死按在泥地里。

    “你再说一遍?”

    麦有土的官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大彪在泥里挣扎了两下,挣不开。

    旁边几个中卫兵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疍户组里的人已经围上来了。

    麦有金站在最前面,依旧没有出声。

    身后七八个疍户年轻人一字排开,赤着脚,叉着腿,站得稳稳的。

    他们没有兵器,没有喊叫,只是站着。

    那种沉默比喊叫更有分量。

    泉州海商子弟们站在中间,没有帮任何一边。

    他们在看。

    林德茂教过他们,上了船,先看风再转帆。

    事情闹到何明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陈木根的棚子里看新封舟的舵叶安装。

    来报信的是钱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船厂空地上打起来了,水师的兵和疍户动了手。

    何明风听完,把手里的木屑拍了拍,对陈木根说了一句“继续装”,然后跟着钱谷往空地上走。

    从船厂深处到前面空地,要经过木料堆和缆绳工棚,何明风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白玉兰跟在他身后,握着刀柄,也没有催他。

    何明风走到空地上的时候,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了。

    不是被人控制住的,是被气氛控制住的。

    黄大彪还躺在泥地里,麦有土还压着他,但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周围的人看到何明风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闽江口的潮水在远处涨落的声音,哗——哗——哗。

    何明风走到人群中央,站住了。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黄大彪,看了看压在他身上的麦有土,然后抬头扫了一圈围观的人。

    几百号人围在空地上,鸦雀无声。

    “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