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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2章 何大人,咱家白送

    第二天,兴化卫送来了九十个人。

    白玉兰挨个问过,剔出十一个对答不清的,实收七十九人。

    从兴化卫出来之后,他又去了福宁卫和温台卫。

    每到一处,都是先把钦差关防亮出来,再根据需要,把袖子里藏着的东西亮出不同的部分。

    有些卫所指挥使不用亮东西就配合了,说反正这些兵闲着也是闲着,出海还能给营里省口粮。

    有些则需要亮一点,不用太多,一点就够了。

    白玉兰跟着何明风久了,学会了一个道理:刀不用的时候比用的时候更吓人。

    把刀放在桌上,不用拔出来,对面的人就会自己权衡。

    十天之后,白玉兰带着三百多人回到了福州。

    这些人的脚上还带着兴化和福宁的泥,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不是被指挥使派来的,是自己报名来的。

    自己报名的人,和被人派来的人,精气神完全不同。

    沈庭玉在福州官仓核粮,遇到了麻烦。

    福州知府赵继芳是个老实人,但福州官仓的存粮并不老实。

    账面上写的是存粮六万石,实际开仓一看,至少有三万石的麻袋里装的是陈粮和秕谷。

    沈庭玉用三天时间把官仓翻了个底朝天,把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分开,然后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

    实有可食用粮三万二千石。

    按一万人六个月口粮计,需粮四万八千石。

    缺一万六千石。

    何明风看到这个数字之后,没有找赵继芳。

    他让人去请李诚。

    李诚是笑着来的,依旧是那张圆圆的白脸,依旧是那个冰种满绿的翡翠扳指。

    何明风给他倒了茶,开门见山地说:“李公公,我需要粮食。”

    “福州官仓不够,缺一万六千石。”

    “市舶司手里有没有?”

    李诚端着茶杯,吹了吹茶沫,说:“市舶司管的不是粮仓,咱家手里只有关税和番货。”

    “市舶司每年从闽浙沿海征收的实物税里,有没有粮食?”

    李诚的笑容淡了一瞬。

    市舶司的实物税确实包括粮食。

    沿海渔村交不上银子,就用鱼干和米粮抵税。

    这些粮食一部分入了官仓,一部分留在市舶司的库房里,作为接待朝贡使臣的储备。

    这两年没有朝贡使臣,那些粮食一直堆着。

    “有是有一些,”李诚放下茶杯,“不多,大概五千石。”

    “五千石我要了。”何明风道,“剩下的一万一千石,我按市价跟市舶司买。”

    “大人出什么价?”

    “按福州城现在的米价,每石一两二钱。”

    “一万一千石,是一万三千二百两。”

    何明风抬起头看向李诚,身体往后一靠,定定地看着他。

    “李公公觉得如何?”

    李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得很轻。

    “大人,你这哪里是跟咱家买粮,分明是让咱家也为下西洋出一份力。”

    “那李公公出不出?”

    李诚站起来,整了整直裰的袖子:“五千石白送,一万一千石,按每石一两算。”

    “大人要是不够,咱家还能从泉州和漳州的市舶司分号调一些。”

    “凑足一万六千石,三天内送到福州船厂。”

    何明风站起来,拱手。

    “多谢。”

    李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大人,满剌加打下来之后,番货入京的事,咱家可记着呢。”

    何明风说:“我也记着。”

    李诚走了。

    沈庭玉在旁边把每一笔账记下来,然后合上账册,说:“粮够了,加上从京城带来的户部银子买的军粮,一万人的口粮够支撑到满剌加。”

    “但从满剌加回程的口粮,还缺。”

    何明风说:“到了满剌加再说。”

    “打下来就有粮,打不下来,回程的口粮不用操心。”

    第三十天,何明风站在船厂码头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

    从京城带来的一百二十人。

    民间招募的八百一十七人。

    水师借调实收的六百九十二人。

    泉州漳州新招的四百多人。

    兴化福宁温台自愿报名的三百多人。

    加上沿途陆续零星投奔来的渔户、疍民、海商子弟和退役老兵。

    总计两千四百多人。

    钱谷把最终的花名册交到何明风手里。

    花名册厚得像一块砖,每一页都写着名字、年龄、籍贯和分组的编号。

    何明风翻了一遍,合上,递给钱谷。

    “还有五千五百人的缺口。”钱谷说。

    “剩下的在广东。”

    何明风望着闽江入海口的方向,“广州、潮州、惠州、琼州。”

    “闽粤两省沿海卫所和民间海商加起来,再招五千人不成问题。”

    “我明天给广东布政司发文书,让他们提前准备。”

    “等船队南下经过广东的时候,边靠港边招人。”

    “到了广州,八千人就能凑齐。”

    “到了广州再编练,来得及吗?”

    白玉兰问。

    “编练不在岸上。”

    何明风转身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操练的人。

    海上训练船正在闽江口外面漂着,火铳训练的木架子上又架起了新的火铳。

    官话课的朗读声从船厂的棚子里传出来,带着福建腔的官话被海风吹散,飘在闽江上。

    “从现在到出海,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把这两千多人练出来。”

    “到了广州,新招的人直接上船,在船上边练边磨合。”

    何明风走下码头台阶,踩在江边的泥滩上。

    “等船队到了占城,所有人都是老兵了。”

    “海会把不会的人教会,教不会的,海会自己筛掉。”

    白玉兰站在码头上,看着何明风沿着泥滩往船厂走的背影。

    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翻卷起来,靴底在泥滩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远处闽江口的海天线上,一道金色的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江面上,碎成无数块。

    新封舟的桅杆在金光里显得格外高大,像三根巨大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南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