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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借兵

    “先不送。”

    何明风把折子收进铁皮箱子里,“等人挑完了再送。”

    “现在送,他们会说我小题大做。”

    “等人挑完了,他们就知道我不是在挑名册,是在挑人。”

    第二天,何明风把挑人的差事从名册上搬到了实地。

    他让钱谷发文给三卫,借调名册上所有能找到的兵到福州船厂集中点验。

    文书上写的是“钦差行辕出海巡检需借调水师营兵,各卫按名册派员到指定地点报到,不得延误”。

    文末盖了钦差关防。

    三天后,福州船厂门外的空地上,站了将近两千人。

    这些人不是三卫送来的全部,而是白玉兰和林昌按名册一个一个找出来的。

    去掉下落不明的、不存在的人、年龄明显对不上的,实际到了两千出头。

    加上何明风从民间招募的八百一十七人和京城带来的一百二十人,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何明风站在船厂门口的石阶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这些人有的穿着水师营的半旧号衣,有的穿着自己的短褐,有的赤着脚,有的脚上穿着草鞋。

    他们站得稀稀拉拉的,三卫来的人各自聚成团,跟民间招募的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泉州聚宝街的海商子弟们站在一起,疍户们缩在最边上,水师营的老兵们挤在中间。

    三拨人互相打量着,眼神里带着戒备。

    白玉兰低声说:“大人,这两千多人,要在三天内筛完?”

    “筛得完。”

    何明风走下石阶,朝人群中间走去。

    钱谷和几个书吏已经在空地上支起了三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书吏管登记,一个是林德茂、阿泰和林昌分别把守。

    “按名册顺序,分三队。”

    何明风提高了声音,“每队排成一列,挨个到桌前答话。”

    “答完的不要走,去船厂后面的空地上等着。谁先答完谁先吃饭。”

    “伙房今天杀了五口猪,肉管够。”

    最后一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管用,两千多人的嘈杂声瞬间小了大半。

    队伍开始慢慢成形,钱谷带着几个书吏前后跑着指挥排队,喊得嗓子发哑。

    白玉兰带着张龙赵虎站在第一张桌子旁边。

    桌后坐的是林昌。他不是问三个问题,而是先看人。

    看手脚,手上有新茧还是老茧,走路带不带水手的摇摆,眼睛看人的时候是直视还是躲闪。

    看过之后,才开口。

    “叫什么名字?哪个卫的?什么时候当的兵?”

    问完之后,才是那三个问题。

    第一个被问的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名册上叫张阿土,福州中卫,十九岁。

    “谁带你当的兵?”

    林昌问。

    “我哥,我哥是营里的伙夫。”

    “长官有没有让你运过私货?”

    年轻人摇头:“我是做饭的,不管运货。”

    “饷银有没有被克扣?”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每月饷银该发七钱,实发五钱,说是扣了伙食费。”

    林昌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然后抬手往船厂方向一指:“去后面等着。”

    第二个来的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手臂上有一道刀疤,站姿笔直。

    “谁带你当的兵?”

    “我自己投的。”

    “为什么投?”

    “家里没田了,投军管饭。”

    “长官有没有让你运过私货?”

    汉子的眼神动了一下。

    林昌没催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息,汉子开口了:“运过两回,不知道是什么货,箱子封着,长官让搬就搬了。”

    “饷银有没有被克扣?”

    “没克扣,运货那两回,每人额外给了二钱银子。”

    林昌在名册上记下来,然后抬头看了白玉兰一眼。

    白玉兰微微点了一下头,林昌在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留观。

    到了下午,节奏快了一些,因为何明风改了规矩:三个人同时问,三张桌子一起开。

    林德茂坐在第一张桌子后面,他的问法和林昌不一样。

    他不看册子,先看人的眼睛和手。

    手指甲缝里有老油泥的,多半是船上待过的。

    眼神躲闪但手不抖的,多半在说谎。

    眼神直但手抖的,多半在害怕。

    他不是在挑老实人,他是在挑能上船的人。

    “跑过海吗?”

    林德茂问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跑过渔船。”

    “最远到哪?”

    “东山岛外面。”

    “晕不晕船?”

    “不晕。”

    “怕不怕死?”

    年轻人被问得一愣。

    林德茂不等他回答,又说:“不怕的都在海底,怕不怕不重要,怕了还敢上,就够了。去后面。”

    另一张桌子后面是阿泰。

    阿泰不说话,他让来的人先做一件事:把手伸出来,手掌摊开给他看。

    他看过之后才问第一个问题。

    旁边的一个书吏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林昌后来解释说,常年操炮的人虎口有特定的茧,常年拉帆的人掌心的茧是竖纹的,常年握刀的人茧在指根。

    阿泰看一眼手,就知道这人在船上干过什么。

    有个水师借调来的兵把手伸出来,阿泰看了一眼,说你不是新兵。

    那人说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阿泰指了指他虎口上的茧:新兵握铳的茧在右手食指第一指节上,你的茧在虎口和掌心,这是握炮刷磨出来的。

    你在炮位上至少待了三年。

    那人张了张嘴,没反驳。

    到了傍晚,两千多人筛完了一大半。

    被筛掉的人大多是两类:一类是白玉兰和林昌问话的时候对答不清,或者明显在说谎的。

    一类是何明风在边上看着觉得眼神不对的。

    不是心虚的躲闪,是那种被何明风形容为“浑”的眼神。

    他后来跟钱谷解释说,有些人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投机取巧的。

    这种人上了船是祸害。

    被筛掉的人当场发了一串铜钱的路费,让各自回营。

    筛过的人被集中在船厂后面的空地上,按照林德茂和阿泰的判断,被分成三堆。

    第一堆是会航海、有外洋经验、懂操舟或使炮的,编入船队骨干。

    第二堆是身体好、听话、但没出过海的,编入水手组。

    第三堆是年轻、肯学、但对海一无所知的,编入见习组。

    到了第三天傍晚,书吏把最后一份登记册交到钱谷手里。

    钱谷用一个时辰把人数汇总,写在一张单子上,递到何明风面前。

    何明风坐在偏厅的桌前,桌上摆着一盏灯。

    白玉兰站在他身后,沈庭玉在旁边打算盘。

    林德茂和阿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林昌靠着门框。

    所有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远处船厂传来的敲凿声。

    何明风把单子展开。

    三卫借调兵,名册列名三千二百人。

    白玉兰按名册实际找到两千二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