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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 老油条

    “差不多一半。”

    “一半不怕。”

    何明风把肉夹起来塞进嘴里,“从一半到全数,中间的距离叫‘练’。”

    “你只管练,九十天之后我再看。”

    白玉兰嚼着饭,含混地应了一声。

    钱谷在旁边喝着汤,忽然想起来什么:“大人,文书已经发出去了。”

    “福州左卫、中卫、镇东卫,各借调一千人。”

    “五天之内交名册。”

    “赵继芳有什么反应?”

    “赵知府没有,但消息肯定已经传到市舶司了。”

    “李诚那边?”

    “没动静,两天没露面。”

    “快了。”

    何明风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碗放在膝盖上,“他手里的东西还没拿出来。”

    “我动水师,等于在动他的地盘,他不会一直不动的。”

    夜风从闽江口吹过来,带着退潮后淤泥滩的腥味。

    船厂那边,陈木根的棚子里还亮着灯,敲凿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何明风站起来,把碗递给伙房的杂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明天海浪练照旧,早饭之后出海,下午端铳,晚上林昌教官话。”

    何明风把手拢在袖子里,朝驿馆走去。

    闽江口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月亮刚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江面照成了一条碎银铺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海。

    ……

    何明风在福州城待到第十天,三卫的名册还没送齐。

    福州左卫最先交的。

    那天上午,一个穿着青色武官服的卫经历亲自把名册送到了驿馆。

    名册用红绸布包着,封皮上写着“福州左卫在籍兵员年貌册”,字迹端正。

    何明风当着那卫经历的面拆开,翻了一遍。

    一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注着年龄、籍贯、入伍年份。

    “名册上的人,都在营里?”

    何明风合上册子。

    卫经历躬着身:“回大人,都在。”

    何明风没再问他。

    他把名册递给白玉兰:“明天开始,按册找人。”

    白玉兰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林昌和张龙去了福州左卫的驻地。

    左卫的营房在福州城东门外,靠着鼓山脚下,远远望去一片灰瓦矮房,营门口竖着一根旗杆,旗子被海风吹得褪了色。

    守门的兵看到白玉兰手里的钦差关防,愣了一下,转身跑进去通报。

    左卫指挥使不在。一个姓刘的千户出来接待,满脸堆笑,说指挥使去长乐巡检海防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白玉兰说不找指挥使,就按名册上的人一个一个见。

    刘千户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让人去传兵。

    第一个名字叫陈阿水,名册上写的是十九岁,福州闽县人,盛德四年入伍。

    传了一刻钟,来了。

    来的人确实姓陈,也确实叫阿水。

    但看面相至少二十五六,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不是新兵握铳的茧,是老兵握刀握出来的。

    “你叫陈阿水?”

    白玉兰对着名册看。

    “是。”

    那人站得笔直。

    “盛德四年入伍的?”

    “是。”

    白玉兰把名册合上,对刘千户说:“这个不是名册上的陈阿水,陈阿水十九岁,他至少二十五了。”

    “谁换的?”

    刘千户脸色变了,支吾了两句,说可能记错了,让人把那人带下去,再去传。

    第二回传进来的人倒是年轻,十八九岁的模样,瘦得像根竹竿,站在白玉兰面前浑身发抖。

    白玉兰问他谁带你当的兵,他说是舅舅。

    问你舅舅是谁,他说是营里的百户。

    问百户有没有让你运过私货,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就再也说不出话。

    白玉兰没再往下问。

    他在名册上把这个名字圈了,旁边写了两个字:待查。

    这一天在福州左卫,名册上一千个人,白玉兰找到了六百一十七个。

    剩下的三百一十三个,有的说调走了,有的说病了在家,有三十个名字根本没人认。

    传了半天,营房里没人应。

    白玉兰让林昌把三百十三人的下落逐一登记,注明谁说的、什么理由、有没有旁人作证。

    回到驿馆已经是三日后的傍晚。

    白玉兰把登记册往何明风桌上一放,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左卫虚报了至少三成,调走和退役的也就算了,那三十个没人认的名字,领饷的名册上却有画押。”

    “画押的人是谁?得查。”

    何明风翻着登记册,没有说话。

    钱谷在旁边已经铺开了纸,把这些虚报的名字往另一份折子上誊。

    何明风一行人又等了三天,中卫和镇东卫的名册才送到。

    中卫的名册更厚,列了一千二百个名字。

    镇东卫的一百个名字,封皮都没包好,纸边起了毛。

    何明风两本一起翻完,然后递给白玉兰。

    “继续查。”

    查中卫的那天,白玉兰遇到了比左卫更离谱的事。

    名册上有一个名字叫“林大勇”,二十一岁,漳州人,盛德五年入伍。

    传进来的人却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兵,一开口就问白玉兰是哪个衙门的。

    白玉兰说钦差行辕的,那人脸色就变了,转身想走,被张龙堵住了门。

    白玉兰让他站住,按三个问题问了一遍。

    问到“长官有没有让你运过私货”的时候,那人的眼神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盯着刘千户的脸,没敢说一个字。

    白玉兰对林昌说,记上,对答不清。

    镇东卫更过分。

    名册上居然夹了五十个三十岁以上的老兵,其中有一个四十出头,在营里干了十五年,混到小旗了。

    名册上写着“二十一岁,新兵”,白玉兰当着他的面把名册翻给他看,问他这上面写的是不是你。

    那人倒也老实,咧嘴一笑:“大人,名字是我的,岁数不是我的。”

    “长官说名册上要写年轻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白玉兰回到驿馆,把登记册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三卫一共交了三本名册,列名三千二百人。实际找到的人里,虚报年龄的有一百多个,下落不明的有一百多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有几十个。“

    “另外,不少老油子混在名册里,年纪最大的四十。”

    何明风让钱谷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记进折子。

    钱谷写完了,抬起头问:“大人,这份折子送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