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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5章 全面招人

    “说。”

    “泉州聚宝街还有十几个跑过南洋的老伙计。”

    “他们有的在码头上扛包,有的改行贩鱼。”

    “有些人手脚不灵光了,但眼睛还毒,耳朵还灵。”

    “能不能也给他们一口饭吃?哪怕在船厂看看料、验验货。”

    何明风看着他:“这些人你有名单吗?”

    “没有写下来的名单,”林德茂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里。”

    “明天你回泉州,把能找到的人都找来。”

    “不要求他们上船打仗,但他们得把知道的事都教给新招的水手。”

    “教一个月的,拿一个月饷。”

    “教一个航次的,拿一个航次的饷。”

    “这笔钱不走户部的账,从我的钦差薪俸里出。”

    林德茂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背弯得很低,后颈上被海风吹出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

    何明风受了他这一躬,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白玉兰靠在门框上,把刀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他看着屋里的这些人。

    一个被朝廷砍了半辈子海路的老海商,一个在满剌加过了十年刀头舔血日子的大副。

    一个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一个晕船还没缓过来的师爷。

    一个正用闽南话跟林昌嘀咕着什么的外语迷。

    “大人,”白玉兰说,“你带这群人去打敌人?”

    何明风抬起眼皮:“够不够?”

    白玉兰把刀拿起来,别回腰带上,笑了一下:“够了。”

    到了第三天头上,招募的消息传遍了福州城。

    消息不是通过官府的告示传出去的。

    林德茂和阿泰回到泉州之后,当天晚上就在聚宝街的老茶馆里坐了下来。

    他们没贴告示,只是跟茶馆老板聊了几句,给隔壁杂货铺的掌柜递了一句话。

    第二天下午,消息就已经传到了漳州。

    第三天早上,福州船厂门口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船厂大门一直排到了码头边上,少说有两三百人。

    有穿短褐的渔夫,有穿绸袍的海商子弟,有几个明显是从水师营偷跑出来的老兵,还有一群赤着脚的疍户。

    那些世代住在船上、被岸上人瞧不起的水上人家。

    疍户们挤成一团,不敢往前面站,缩在队伍末尾的榕树下,像是随时准备被赶走。

    钱谷在船厂门口支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登记簿。

    他一个一个问:姓名、年龄、籍贯、出海经历。

    符合条件的,发一个木牌,去船厂里面的空地上等着。

    林德茂和阿泰站在桌子后面,不翻纸,不记录,只看人。

    一个年轻人走到桌前。

    二十出头,手指上全是老茧,虎口被缆绳磨得发白。

    “我叫陈阿发,长乐县人。跑过四年渔船,东山岛外面那片熟。”

    林德茂看了他一眼:“你爹呢?”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我爹的事?”

    “你的手是拉网的手,不是握舵的手。”

    “陈家渔船是哪条?是不是长乐港那条蓝帆的?”

    “是,去年被水师的哨船撞了,船板散了。”

    “我爹把船拖回港,修不起,卖了。”

    林德茂点头,对钱谷说:“记上,分到舵工组。”

    另一个中年汉子走上来,三十五六岁,左眼有一道疤,说话带泉州腔。

    “泉州水师营退下来的,当了十年兵,打过三次海盗。”

    “会用佛郎机炮,也会虎蹲炮。”

    阿泰开口了:“泉州水师营?你认不认识郑士通?”

    那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

    “认识,他扣过我的饷。”

    “为什么扣你的饷?”

    “因为我不肯帮他运货。”

    阿泰看了林德茂一眼,然后对钱谷说:“记上,炮手组。”

    队伍慢慢往前挪。

    有人过了关领了木牌喜笑颜开,有人被筛下来垂头丧气。

    被筛下来的人多半是因为身体不行,或是一看就没出过海。

    但也有几个被筛下来的是因为林德茂觉得他们眼神不正。

    他后来跟何明风说,有些人你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上船不是为了打敌人,是为了浑水摸鱼。

    这种人不能要。

    到了下午,疍户们终于挪到了桌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赤着脚,脚踝上有一圈贝壳串成的脚环。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力壮的疍户男女。

    老妇人对钱谷说:“大人,我们也要报名。”

    钱谷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疍户世代在水上生活,但户籍上不算良民,理论上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老妈妈,这章程上写的是——”

    “让她说。”

    何明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刚从船厂里面出来,袖口上沾着木屑,手里攥着一张陈木根画的钩子榫草图。

    他走到桌前,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说:“大人,我们疍户生在船上,死在船上。”

    “这闽江口的风,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停,浪从哪边来,鱼往哪边走,我们闭着眼睛都知道。”

    “你们大官的船,要出外洋,外洋跟内海不一样。”

    “内海看山,外洋看天。”

    “你们招的这些人,有几个懂看天的?”

    何明风问:“你家里有年轻人吗?”

    老妇人侧过身,把她身后的疍户男女让出来:“这些都是,我的三个儿子、两个儿媳、一个侄子、一个侄女。”

    “大人要是嫌我老,我不上船,让他们上。”

    何明风看着她身后的那些年轻人。

    他们的皮肤被海风和日晒染成了深褐色,脚趾扣在地上,像是扣着船舷。

    他们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是在海上被水光反惯了。

    “你叫什么?”

    何明风问老妇人。

    “人家叫我疍婆。我姓麦。”

    “麦婆婆,”何明风说,“你刚才说内海看山外海看天,你懂看天?”

    麦婆婆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闽江出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伸出右手,把手掌摊在风里。

    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的纹路被海水泡得几乎磨平了。

    她在风里摊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收回来。

    “后天下午有雨,雨不大,下半个时辰就停。”

    “后天夜里转北风,北风刮三天。”

    “三天之后,又是南风。”她放下手,“大人要不要记下来,后天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