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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3章 寻人

    何明风刚进船厂大门,就听见陈木根在棚子里骂人。

    “这是谁切的料?这根肋骨料的木纹是斜的!”

    “斜纹料上船,三个月就裂。”

    “你们是要让何大人的船在海上散了架吗?”

    何明风走过去,站在大棚门口。

    陈木根正举着一根手臂粗的船肋骨料,对着三个年轻工匠吼。

    那三个工匠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陈木根把那根料往地上一杵,木茬子在泥地上戳出一个印子。

    “这根料,拿去烧火。”

    “谁切的,谁去仓库重新领一根!”

    “今天的工钱扣一半!”

    一个年轻工匠抬起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何明风走进去,陈木根看见他,脸上的怒容还没来得及收,草草拱了拱手:“大人来了。”

    “陈师傅继续说,”何明风在旁边的一堆木料上坐下,“我就是来看看。”

    陈木根是个直人,既然大人说继续,他就继续。

    他蹲下来,用手指顺着木料上的墨线比划着:“这根龙骨改钩子榫之后,两端的咬合面多出来六寸。”

    “六寸的榫头,凿眼的时候手一抖,榫头就不吃劲了。”

    “我跟老孙说了——就是工部的孙吏目——这个活儿不能赶工,得让有经验的老师傅来凿。”

    “但船厂里能凿这种大榫的老师傅,加上我,只有四个。”

    “四个不够?”

    “不够。”

    陈木根伸出四根粗糙的手指,“四根龙骨,每根两头凿榫眼,加上备料和修整,四个人干一个半月。”

    “按大人说的,七月中台风季之前下水,人不够。”

    何明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眼棚子里的工匠。棚子里少说有三四十人,有推刨的,有锯木的,有拌桐油石灰捻缝的。

    但大多数人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没被海风刻出纹路。

    “孙吏目呢?”

    “去泉州调铁力木了,今天一早走的。”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龙骨旁边,弯腰看那道墨线。

    墨线弹得笔直,榫眼的位置用凿子已经打出了浅槽。

    他不懂木匠活儿,但他看得出这道槽切得干净利落,边缘没有毛刺。

    “陈师傅,”他说,“你刚才说能凿大榫的只有四个人,能带徒弟吗?”

    陈木根愣了愣:“带徒弟?”

    “四个人,每个人带两个徒弟。”

    “徒弟不凿主榫,凿副榫和备料。”

    “让老师傅专攻最难的那几刀。”

    陈木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大人,教徒弟要时间。”

    “原来四个人一个半月的活儿,带着徒弟干,反而更慢。”

    “那如果让徒弟晚上练呢?”

    “晚上?”

    何明风转身,对白玉兰说:“你去驿馆,让钱谷从账上支五十两银子。”

    “买二十斤桐油,分给船厂的工匠,让他们晚上点灯练手艺。”

    “陈师傅挑六个最肯学的年轻人,每天晚饭后加两个时辰。”

    白玉兰点头,转身就走。

    何明风又叫住他:“等一下,你再让钱谷去买三口猪,送到船厂伙房。”

    “从今天起,晚上练手艺的人,管一顿夜饭。肉要管够。”

    白玉兰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陈木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不合格的肋骨料。

    他看着何明风,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大人,”他迟疑道,“你就不怕我挑的人不行?”

    何明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是最后一个做过当年宝船的船匠,你挑的人,就是能行的人。”

    从船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闽江口的潮水正在退,江面上露出了几片淤泥滩,几只白鹭在滩涂上啄食。

    何明风在马上往驿馆走,白玉兰还没回来,他一个人骑着马穿过福州城的巷子。

    路过市舶司衙门的时候,他放慢了马速。

    市舶司衙门在城南,离码头不远。

    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被海风侵蚀得面目模糊。

    门楣上的匾额倒是新漆过的,金字在夕阳下反着光。

    何明风想起昨夜李诚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手指上那个冰种满绿的翡翠扳指。

    想起他说“市舶司的海关册档,大人要不要过目”时语气里藏着的东西。

    他没有停留太久。

    马蹄踏过石板路,朝驿馆的方向去了。

    驿馆里,钱谷正在院子里给一群福州本地的吏员分派差事。

    他看到何明风进来,把手里的单子交给旁边的人,快步迎上来。

    “大人,林昌从泉州回来了。”

    “人呢?”

    “在偏厅等着。还带了两个人。”

    偏厅里,林昌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扇着风。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

    旁边坐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六十出头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脸被海风吹成了酱色。

    另一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林昌站起来:“大人,这位是泉州聚宝街的林德茂林掌柜,以前跑满剌加的。”

    “这位是阿泰,林掌柜的大副,在满剌加住了十年。”

    林德茂站起来,拱了拱手。

    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缆绳的手。

    阿泰也站起来,他没有拱手,只是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把何明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收回去,盯着地面。

    “坐。”

    何明风在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杯茶,“林昌在路上都跟你们说了?”

    林德茂点头:“说了,说大人要下西洋,招募熟手。”

    “你怎么看?”

    林德茂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像是正在握一根已经不存在的缆绳。

    “大人,”他终于开口,“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

    “盛德三年秋天,我的船最后一次从满剌加回来,装了半船胡椒和半船苏木。”

    “到了泉州港,货还没卸完,市舶司的人就来了。”

    “说朝廷要封海,所有西洋货一律不得上岸。”

    “我那半船货,堆在码头上淋了三天雨,全烂了。”

    “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