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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软肋(下)

    “你爹的师父,是刘顺。所以,你爹欠刘顺一条命。不是刘大欠你爹。是你爹欠刘顺。”

    林远站在月光里。他后颈的铜针在震。

    “所以你爹死前喊——‘刘顺,你欠我的,下辈子别当人。’那不是恨。那是愧。”

    沈怀瑾低头看林远的后颈。

    “你后颈的七针,是你爹刻的。但第七针,不是他刻的。”

    “是谁?”

    “是刘顺。”

    林远的手停在半空。

    “你爹刻了前六针。第七针,他下不去手。刘顺替他刻了第七针。刻完之后,刘顺说了一句话——‘这一针,留给我儿子。’”

    林远后颈的第七针忽然烫了一下。

    “所以第七针里,有刘大的东西。”

    “不是东西。是命。刘顺把他的命刻进了第七针。刘顺死了,但刘大的命,一直在你后颈里。”

    沈怀瑾低头看自己的后颈。石针在闪。

    “你后颈里有刘大的命。我后颈里有刘顺的‘回’。两个人都被刘顺刻过。我们是同一把刀刻出来的。”

    “什么刀?”

    “刘顺的刀。刻你第七针的刀。刻我石针的刀。同一把。”

    林远的手在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铜扣从怀里取出来。那枚在海洞捡的、刻着“见山”的铜扣。他把铜扣翻到背面。“若见此扣,我已不在。”

    他把铜扣按在自己的后颈上。第七针的位置。

    铜扣贴上去。后颈的第七针忽然烫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从后颈传出来的。

    “你来了。”

    林远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声音不是他爹的。

    是刘顺的。

    “你爹欠我一条命。你来还。”

    沈怀瑾忽然停住。他抬头。山顶的破庙亮着一盏灯。

    “映月点的。”

    “她点了一夜。”

    破庙的门忽然开了。沈映月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沈怀瑾脚边。

    父女二人隔着十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说话。

    “你长高了。”沈怀瑾说。

    “你没有老。”

    “水牢里没有日头。人不会老,只会烂。”

    “你也没烂。”

    “烂的是腿。”沈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皮没了。路还在。”

    沈映月忽然蹲下来。她蹲在门槛上。她伸手,去够沈怀瑾的脚。

    “你干什么?”

    “我看看你的脚。”

    “别碰。”

    “为什么?”

    “脚上全是痂。痂上有字。字是我的名字。我每想你一次,就在脚上刻一次。刻了二十年。脚上的痂,比鞋底还厚。你碰了,会疼。”

    沈映月没有缩手。她把手指按在痂上。

    “我不怕疼。”

    “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碰了之后,恨我。”

    “我不恨你。”

    “你恨。”

    “我不恨。”

    “你恨。你手在抖。”

    沈映月的手在抖。

    “我恨的是你为什么不回来。你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来找我了,为什么不认我。你不认我,我怎么办。”

    沈怀瑾站在门槛外。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的痂。痂上的字。

    “我认你。”

    “什么时候?”

    “现在。”

    沈怀瑾伸出手。手上有铜环。铜环锁在铁栅上。铁栅断了。铜环还在。铜环上刻着“沈”。

    他把手伸向沈映月。

    沈映月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

    “爹。”

    “嗯。”

    “我找到你了。”

    “嗯。”

    “我不哭了。”

    “我没看见你哭。”

    “我在心里哭。哭了二十年。现在不哭了。”

    破庙里。小厨娘敲下第四声。不是三短一长,是四短。沈映月教的四短。

    钟声震得沈映月的左耳在抖。她的左耳是好的。她的右耳在三岁那夜就听不见了。她娘跳海时喊了她一声。她的右耳记住了那声喊。然后,右耳永远关上了。

    刘大的喊声从海面传上来。传到沈映月的左耳里。

    “沈映月——!你比你爹聪明。你用了四短。你告诉我,沈怀瑾还在水牢里。你用他的命换林远的命。你狠。你比你爹狠。”

    沈映月的左腿忽然一软。膝盖往下一沉。小厨娘一把扶住她。

    “你怎么了?”

    “没事。我爹的腿。被割皮的时候,先跪的也是左腿。我站得太久了。腿记住了。”

    她的左腿没有知觉。但她的左腿在发抖。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断针从袖中抽出来。针尖朝北。她把针插在甲板上。针尾朝北。

    “刘大。你听好了——我爹的左腿跪了二十年。今天,我的左腿也跪了一下。但你的左眼,会跪下来。跪在你自己的泪痣上。那颗痣不是你的,是刘顺的。你爹的血滴在上面,你才活到今天。现在,该你把血还回去了。”

    小厨娘看着她。沈映月的眼睛像两把从月光里抽出来的刀。

    “你这话,刘大听不见。”

    “他能听见。钟声能传多远,话就能传多远。我的左腿跪在地上。地的骨头连着山,山的骨头连着海。刘大站在海上。他脚下的船板就是我的腿在抖。他会知道,有人跪了。是谁,他猜得到。”

    小厨娘忽然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左眼下方。

    “你怎么了?”

    “这里。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沈映月看着她。月光从小厨娘的指缝漏下来。她左眼下方的皮肤什么都没有,但小厨娘的手在抖。

    “那不是你的痣。”

    “我知道。那是我哥的。”

    她没说“刘大”,她说“我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菜刀从甲板上拔出来。刀尖朝北。她低头看自己的左眼下方。那颗痣的位置。她用指甲抠破了。血渗出来。她把血抹在葱上。葱吸了血,变红。

    “这根葱,我带到北边。刘大闻到葱味,就知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