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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软肋(上)
林远把铜扣放进怀里,贴着后颈铜针的位置。铜扣是凉的,铜针是温的。一冷一热,像两个人的手在他后颈上碰了一下。
他七岁那年,他爹也是这样把铜扣放在他后颈的。那时候铜针还没扎进去。铜扣贴上去,他就知道,爹要走了。爹每次走,都给他留一枚铜扣。说,想爹了,就把铜扣贴在后颈。后颈是离魂最近的地方。贴得久了,就能听见爹在海上叫他。
林远没有把铜扣拿出来。他就那样贴着。贴了一路。贴到他能听见,海风里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不是林远,是“远儿”。
“你后颈的铜针,谁给你的?”沈怀瑾问。
“郑和。七岁那年,我从水牢里逃出来。郑和的人把我从海边上捡起来。郑和站在船头。他给了我罗盘。说,你爹让你出海。”
“他没让你别回来?”
林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一年,是我让郑和去捞你的。我让郑和告诉你,别回来。回来,你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爹死前留了一句话。他说,不要让林远知道,害死我的人,是沈怀瑾。”
林远站住了。
“你爹不想让你恨我。他让你恨海。恨船。恨刘大。恨所有能恨的人。就是别恨我。因为你恨我——”
“沈怀瑾。”林远打断他,声音很平。
沈怀瑾停住了。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不恨你,还是为了让我恨你?”
“你没有恨。”
“我有没有恨,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在扶我。”沈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林远的手,“恨一个人的人,不会扶他。会让他摔。你没有让我摔。所以,你不恨我。你恨的,是你自己。”
林远没说话。
“你恨你自己,为什么当年没有死在水牢里。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不是你爹。为什么你只能在梦里听见他叫‘远儿’,醒来之后,铜扣还是凉的。”
林远的手没有松。但青筋从手背暴起来。
“沈怀瑾。”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在水牢里关了二十年。是不是连怎么说人话都忘了?”
“没有忘。”沈怀瑾说,“我在水牢里就练一件事。”
“什么?”
“数人的软肋。你有三根。第一,你爹的铜扣。第二,你后颈的铜针。第三——”
沈怀瑾没有说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林远扶着他的那只手。
“第三根最软。刘大不知道。”
林远没有说话。海洞里只有暗流的声音。
沈怀瑾没有说第三根是谁。但林远扶着他的手,在月光里,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女人从船上跳下去的背影。不是别人,是沈映月。她三岁那年,她娘跳海。她站在船头伸手去够。没够着。手在风里抓了一把空。
林远的右手忽然松了一下。只松了一寸。沈怀瑾的身体往下坠了一寸。林远又扶紧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松的那一寸,不是手,是心。
“沈怀瑾。”林远忽然说。
沈怀瑾停住了。
“你数我的软肋,数了三根。铜扣。铜针。第三根,你不说。我替你说。你看见我扶你的手。你以为我是为了映月扶你。”
“不是吗?”
“不是。”林远的声音很平,“我扶你,是因为你后颈那根石针。石针上刻着‘回’。我爹说过,‘回’有四种写法。你只学了一种。那一种,是我爹教的。你欠我爹一笔账。你的命要留到账清的时候。我扶你,不是怕你死。是怕你死在别人手里。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沈怀瑾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你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你呢?你在水牢里磨铜扣。磨了二十年。你磨的不是铜,是理由。你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你把映月交给刘大,是为了她好。可你为什么不自己死在水牢里?你活着,就是刘大的饵。刘大不杀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活着,映月就会来。你活着,就是你的罪。你还清了吗?”
沈怀瑾不说话了。
林远扶着沈怀瑾的手没有松。沈怀瑾后颈的石针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光,是石针上的“回”字正在往下滴血。不是血,是水。海水。石针在海里泡了二十年,吸饱了海水。现在海水开始往外渗。
“你只有三根软肋。”沈怀瑾说,“刘大知道其中两根。他不知道第三根。所以你不能让刘大看见你扶我。你扶我,刘大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不自己逃。明白你为什么要背一个废人上山。明白你心里装的东西比你想承认的多。明白了,他会拿你最软的那根开刀。像二十年前拿你爹开刀一样。”
林远扶着沈怀瑾继续往山上走。月光把那两条没有皮的腿照得发亮。
走到半山。林远忽然问:“你后颈的石针,是谁插的?”
“我娘。她临死前用她自己的头发绑住这根石针,插进我的后颈。她说,回字有四种写法。你只学了一种。剩下三种,等你去鸡足山自己找。”
“三种?哪三种?”
“回字的四种写法对应周易的四卦。坎离震兑。你学的是离。离为火,火主心。你娘要你用心回家。剩下三种,坎为水,震为雷,兑为泽。水主智,雷主动,泽主和。你娘让你选一种。你选了火。你用心在找。但你忘了,火最怕水。你在水牢里泡了二十年,火早就灭了。你的‘回’字只剩下三刻半。和那枚假铜扣一样。三刻半,不成字。不成字,就回不去。”
沈怀瑾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月光下,他后颈上石针的“回”字忽然不亮了。
“你懂周易。”
“你爹教我的。”
沈怀瑾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爹不是我教的。”
林远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你爹的周易不是我教的。是另一个人教的。那个人,姓刘。”
“刘?”
“刘顺。刘大他爹。”
林远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