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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海洞

    林远纵身跳下船舷。落在礁石上。月光从北边照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礁石上。朝北。

    鸡足山后山。海洞。

    洞很窄。林远侧身进入。海水灌进靴子,凉得刺骨。洞壁滑腻,长满水苔。他摸着石壁往里走。走到第七步,身后的月光只剩一条缝。

    “你走得太慢了。”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出来,极低,像石头在叹气。

    林远站住了。“谁?”

    “你爹。你爹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走夜路总是先迈左脚。左脚重,右脚轻。走到第七步你会停一下。因为你听见了暗流。你以为那是蛇。”

    林远低头。他的左脚确实停在第七步的位置。

    “左手边有台阶。台阶一共七级。最后一级缺了半块。踩空会掉进暗流。”

    “我摸到了。”

    “你没有。你摸到的是五级。第七级要蹲下去摸。你站着,摸不到。”

    林远蹲下去。第六级和第七级之间有一个人的高度。第七级只剩半块。旁边就是暗流。

    “沈怀瑾?”

    “你爹给我留过话。他说,你走路爱抬头。抬着头,看不见脚下的刀。让我见你,先叫你低头。”

    林远摸着那半块台阶,慢慢跨过去。暗流从脚边淌过,凉得整条腿都麻了。

    “往前走二十步。右手边有石槽。石槽里的水能喝。别喝多。三口。多一口,腿会软。”

    林远照做。水很甜,像掺了桂花。他喝了三口。

    “你爹说,你小时候喝水总是一口闷。闷完了就咳嗽。他让你改。你不改。他说,算了,不改也好。咳嗽两声,别人就知道你还没死。”

    林远站直身子。“我爹还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你想听哪句?”

    “最没用那句。”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他说,儿子,别回头。回头会哭。哭了,海会咸。”

    林远没动。他站在黑暗里。海风吹不进这么深的地方。但他觉得脸上有水。

    “我到了。”

    “到了就进来。门在你右手边。推。用左手推。右手留着拿刀。”

    林远伸出左手。石壁上有块突起。他一按。铁栅“吱呀”一声开了。

    石室里,夜明珠的白光落下来。照着一个坐在地上的人。那人抬起头。火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照见他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道铜环深深嵌进肉里。肉已经和铜长在了一起。

    林远走进石室。他把信纸从怀里取出来,展开。人皮正面朝上,对着夜明珠的光。人皮很薄,光从背面透过来,照出那半个玉印。玉印在光里微微发亮。

    “我带来了。”

    “你不该带这封信。”沈怀瑾的声音像石磨在转,“她碰过这封信没有?”

    “没有。我拦住她。信上的人皮有马钱子。一碰就死。”

    “你拿命验的?”

    “铜针吸毒。我死不了。信在这里。人皮上的字是用你的皮刻的。我看了。阿拉伯文。‘孩子想见你’。但信纸里还有三层。我没让映月看第一层。因为第一层是假的。是刘大让你写的假信。”

    “你也看出来了。”

    “我看不出来。公主的刀柄里有刘大的字条。字条上写着——信的第一层是伪。刘大在船上。他知道映月会拦这封信。所以他在第一层写了假求救。映月看完,会以为你在基尔瓦等她。她会去基尔瓦。她不会来鸡足山。刘大就守在去基尔瓦的路上。所以,这封信不能看。看了,映月就中了计。”

    沈怀瑾没说话。夜明珠的白光把洞壁上的水痕照得像活了过来。

    “你救了她。”

    “不是我。是她自己。她没看完第一层。她撕了信。把信上的‘过’字撕走了。剩下的,在这里。”

    他把信纸平铺在地上。月光从海洞口漏进来,和珠光绞在一起,落在那片人皮上。人皮表面被林远折过三次。折痕像三条并行的路。路的尽头,是那半个玉印。

    “你为什么要来?”沈怀瑾问。

    “我爹死了。他死前让我出海。我出了。海上有路。我走到这里。路到这儿。我就该来。”

    “你爹是谁?”

    “你认识。你的通事。林见山。他用命换了你那张图。你女儿手里有那张图。我知道,你早就把图交给我了。不是给我,是给我爹。我爹又把图给了郑和。郑和把图给了我。现在,图在我怀里。所以,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取货的。”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洞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货在刘大他爹的尸骨里。刘大他爹被丢下海,是永乐帝的旨意。但旨意不是杀他,是流放。你爹不信。你爹把他从船上推下去。他死的时候,怀里揣着一颗印。印是假的,但刘大不知道。他一直以为他爹死在了海上。其实,你爹推他之前,在我手里写了三个字。”

    “什么字?”

    “‘替我回’。他早就想回了。他被刘大逼着做了许多事。他想死。海上死,能回。你爹替他回了。但他的骨头被鱼啃了。你爹从鱼骨里磨出那颗假印。他知道,这印能救你一命。刘大要的是真印。真印在我这里。所以,你带着假印来,拿不到货。”

    “我不拿。货在真印里。真印在你身上。你活着,真印就活。你死了,真印就死。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沈怀瑾笑了。那笑很轻。

    “你跟你爹一样。心慢,话少,做得狠。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货。你是为了映月。你怕她一个人去鸡足山找她娘,路上遇到刘大。你怕她娘在鸡足山等不到她,自己下了山。你怕两个沈家的女人都往你这条路上走。所以,你先进水牢。你要带着我出去。带着我去见她娘。你要让刘大扑空。”

    林远没否认。他蹲下来,把信纸重新折好。折到那半个玉印的位置,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来,还有一个原因。我爹死前喊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刘大他爹的名字。我爹喊——‘刘顺,你欠我的,下辈子别当人。’我听不懂。我娘说,我爹不恨刘大。他恨的是那个让他推刘顺下海的人。”

    “恨谁?”

    “恨你。我爹推刘顺下海,是因为你告诉他,刘顺要杀刘大,杀完刘大再杀你。我爹怕。他信了你。所以,他动手了。他替你背了半辈子的债。现在,债主找上我的门。沈怀瑾,你说,这账怎么清?”

    沈怀瑾在火光里看着他。他慢慢抬起右手。右手被铜环锁在铁栅上。他抬不高,只到胸前。

    “你爹喊的不是刘顺。他喊的是‘刘大他爹’。因为你爹推下去的那个人不叫刘大,叫刘顺。你爹不知道刘顺还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后来改名叫刘大。刘大来找我,找我找了二十年。他以为你爹是我派去的。他以为你要杀我。所以,他先动。刘大是我的债主。你爹的债主,是我。”

    林远站起来。“你的债,我不收。我只带人。不带账。账在沈映月身上。你欠她的二十年,自己还。你欠我爹的一条命,也自己还。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铁栅的钥匙。刘大的刀。你肯定有。你在水牢里蹲了二十年,不是白蹲的。你有出去的路。你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替你带信出去的人。现在人来了。你还在等什么?”

    沈怀瑾看着他。半晌,他缓缓低头。火光照见他的左手。那手动了。手指摸到石壁上一块突起。一按。铁栅“吱呀”一声开了。

    “我在等一句话。”

    “什么话?”

    “我女儿,她信我吗?”沈怀瑾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

    林远没有回答。他走过铁栅,走进石室。夜明珠的白光落在他肩上。他看见沈怀瑾的腿。两条腿光着。皮没了。肉上结着黑褐色的痂。痂上刻着一行阿拉伯文。

    “她看了这封信。她知道皮是你的。她知道你在这里。她知道你说了‘别过来’。她没信。她还是来了。现在,她在外面。她娘在鸡足山上。两个人都在等。等一个藏在海底的人从这里出去。把断了的针接上。”

    沈怀瑾抬起头。夜明珠的光照见了他脸上的泪。那泪很浊,像从海底反上来的泥。可就在泪落下来的瞬间,林远看见,他的后颈也有一根针。不是铜。是石。一根石针,插在项骨下方。那石针的一头,刻着一个字。

    “回”。

    公主站在破庙门口。她看着林远扶沈怀瑾进庙。

    她没有进去。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把刀。刀柄上刻着“马”字。

    她把纸烧了。灰里有两个字。“断交。”

    她转身走了。面朝南边。

    “我去找刘大。我娘的仇,我自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