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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你已经在死了(下)

    他伸出手指,悬在湿痕上方,在空气里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因为最后一笔和前面几笔在空气里突然连在了一起。

    那个字,自己合上了。

    他后颈的铜针猛地震了一下。像有人从海底用凿子凿了一下礁石。

    他爹的铜扣在海底响了一声。

    不是响过了,是刚刚响,现在正在响。

    因为锁,正在开。

    刘大坐在船头。碗里是桂花汤。他舀了一勺,吹了吹。汤面上浮着铜扣。铜扣映出他的脸。他看了三息。

    老了。

    “二十年了。”他说。

    他把铜扣捞出来放在船板上。铜扣上刻着“林见山”。他用指甲抠“林”字的最后一笔,抠不动。最后一笔是两刀刻的,交叉成“十”字。不是一刀。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他爹教他——桂花汤加盐,是给死人喝的。

    他爹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爹的血流在他左眼下方。那颗泪痣,是他爹的血。

    他把碗放下。碗底裂了。不是摔的,是汤太烫,铜扣太沉。沉到碗底碎了。

    他低头看碗。碗底碎成三片。三片上都映着他的脸。

    老了。

    “二十年了。”

    他忽然做了一件事。他把碎碗捡起来。三片。他把三片按在泪痣上。

    血从痣上流下来。把三片染红。

    “爹。我疼。”

    他喊了一声。

    然后他把三片碎碗收进怀里。

    “我不疼。我不疼。我不疼。”

    他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轻。

    他站起来,面朝北边。鸡足山的方向。

    船夫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针,针尾刻着“林”。

    “他去北边了。”

    “我知道。”

    “你儿子也在北边。”

    刘大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见”和“山”两片铜扣,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条缝,缝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我儿子。”刘大说。

    船夫没有说话。

    刘大看着船夫。看了三息。

    “你跟你爹一样。”

    船夫的手在袖中攥紧。

    “你爹当年也这样。站得直。不说话。只用刀。”

    “你恨我。”

    “我不恨你。”

    “你恨。你手在抖。你爹的手也抖。”

    船夫没有说话。

    刘大把刀收回去。“去北边。告诉他们,刘大来了。你替我去。你去了,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了。你是刘大的儿子。”

    船夫转身要走。刘大叫住他。

    “等一下。”

    船夫停住。

    刘大从怀里取出一枚铜扣,刻着“见”字。他把铜扣递给船夫。

    “把这个带给北边的人。告诉他们——这是刘大的见面礼。”

    船夫接过铜扣。转身走了。

    刘大站在船头。面朝北边。海风把桂花味吹过来。咸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只剩一片铜扣,刻着“山”。

    “见”送出去了。“山”留给自己。

    如果北边的人接了“见”——就是接了战书。

    如果不接——刘大就亲自去送。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在船舷上刻了一道。刻完把刀插在汤碗里。刀尖戳穿碗底。铜扣落地。

    “这是第一刀。还有六刀。”

    他把刀从汤碗里拔出来。刀尖上沾着汤。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三息。

    “第二刀。”

    他把刀尖刺进自己的左掌。穿过掌心。刀尖从手背穿出来。血涌出来。

    他没有叫。他把刀拔出来。血滴在船板上。滴成一个字。“刘”。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掌。掌心的洞。洞里有光。不是血。是光。月光从洞中穿过。在船板上投下一个圆。圆的中心,是“刘”字。

    “第三刀。留给北边的人。”

    他把刀收回去。左手在抖。血从掌心滴下来。滴在船板上。

    “左手废了。”

    船夫没有说话。

    “废了好。左手废了,右手才能杀人。”

    他把刀换到右手。刀刃朝外。

    “告诉北边的人。刘大来了。用右手。”

    小厨娘从门口探进头。菜刀攥在手里,葱叶从指缝露出一截。

    她蹲下来,把葱一根一根摆在地上,摆成“刘”字。摆完用菜刀把葱剁碎。剁的时候手很稳。剁完把刀插在甲板上,刀尖朝北。

    “刘大在海上。”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葱味盖人味。我剁葱,就是盖住自己。刘大闻不到我,我闻得到他。”

    林远低头看刀尖。朝北。

    “他在北边。”

    “对。他不在南边外海,他绕到了北边。北边有沈怀瑾挖的那条山后小路。水路。”

    “现在怎么办?”

    “提前走。”林远站起来,“现在。北边有路。我们比刘大更早进去。”

    “但刘大已经在北边了。”

    “所以我先进。你带沈映月走水路。我们在海洞里面会合。”

    沈映月从舱里走出来。她手里攥着半截断针,针尖朝北。

    “你在北边。我也在北边。”她说。

    小厨娘忽然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左眼下方。

    “你怎么了?”

    “这里。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沈映月看着她。月光从小厨娘的指缝漏下来。她左眼下方的皮肤什么都没有,但小厨娘的手在抖。

    “那不是你的痣。”

    “我知道。那是我哥的。”

    她没说“刘大”,她说“我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菜刀从甲板上拔出来。刀尖朝北。她低头看自己的左眼下方。那颗痣的位置。她用指甲抠破了。血渗出来。她把血抹在葱上。葱吸了血,变红。

    “这根葱,我带到北边。刘大闻到葱味,就知道我来了。”

    林远把铜钱放在桌上。铜钱转了一下,正面朝上,朝东。铜钱背面“远”字的断笔里,那个“等”字旁边,多了一个字。“来。”他爹在说——来。他在海底等。铜钱还在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铜钱停了。停的方向,正对鸡足山。但铜钱没有落。它立着,立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裂缝。铜钱卡在裂缝里。裂缝下面压着一根头发。白的。沈怀瑾的头发。头发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动。

    铜钱立在桌缝里,下面压着沈怀瑾的白发。白发在动。谁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