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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铜镜碎片
“三。”
“三什么。”沈映月抬头。
“三月初七。你爹走的那天。”林远把信纸翻到正面,“信上留了日期。建文帝到基尔瓦是三月初十。差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帐篷里。三天后他走了。”小厨娘从门槛上直起身,“他等了三年的那个人,最后三天,他松手了。”
“他没松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帐篷里留了二十封信。二十封信没带走。如果他松手了,他会把信烧了。他没烧。他把信留在帐篷里。他在告诉建文帝——我没走远。我还会回来。”
“他往哪走了。”
“北。鸡足山。”
小厨娘把菜刀横在膝上,刀尖朝北。“他走的时候,帐篷里的东西怎么放的。”
“你怎么问这个。”
“因为等的人收拾东西,有讲究。走三天,帐篷里是乱的。走三年,帐篷里是整的。你爹的帐篷,信还在。信在,说明他没打算走长。但他走了三年。三年不回,信还在。说明他不是走。是被人叫走的。”
“谁叫的。”
“灰袍人。”沈映月把信纸翻到背面,“灰袍人告诉他,建文帝在天方。你爹信了。他往北走。但北是鸡足山的方向。不是天方。”
“他往北走,去的是鸡足山。但灰袍人告诉他去天方。你爹知道灰袍人在骗他。”
“知道还走。”
“因为他走,不是去找建文帝。是去鸡足山等建文帝。”
沈映月把针尖探入第七粒盐的位置。盐粒碎了。底下露出一个极小的字。
“沉。”
“沉在第七站。”
“鸡足山。”林远把铜钱放在桌上,“七粒盐。七个港口。基尔瓦。天方。古里。忽鲁谟斯。满剌加。旧港。鸡足山。他走完了前六站。第七站,他沉了。但他没死在第七站。他把自己沉在第七站,等建文帝来捞。”
“怎么捞。”
“他留了信。信上写‘去鸡足山找我’。建文帝读了。然后建文帝往北追。你爹在前面等。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同一个方向走。”
小厨娘把菜刀从膝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你爹这个人,算得太准了。”
“他没算错过。他算的是追上。”林远把铜钱翻过来。反面“远”字。最后一捺断了一截。“他刻这个字的时候,刻到一半停了。为什么停。因为他在想一个人。”
“想我娘。”沈映月把铜钱拿过去,指腹按在断笔上,“不对。断笔在右边。右是东。东边是鸡足山。他想的是鸡足山。”
“鸡足山上有谁。”
“有他等的人。也有等我的人。”
林远把信纸重新摊开。二十封信。每一封的封口都朝同一个方向。不是朝北。是朝东。
“信口朝东。他在帐篷里写这些信的时候,面朝东。东边是海。海的那边是鸡足山。他写了三年。每一封都面朝东。他在用身体记住方向。”
“你怎么知道信口朝东。”
“因为封蜡的位置。二十封信,封蜡都在右上角。封蜡在右上,说明信写完的时候,是左手拿信,右手封蜡。左手拿信,信口朝上。信口朝上,往右偏。往右偏,就是朝东。”
“你连这个都看。”
“中医望诊。看人先看手。看信先看蜡。”林远把信纸折起来,只折了一折,“他写了三年信,封了三年蜡。每一封都朝东。他把东刻进了手里。”
“建文帝追上了吗。”
“追上了。但他追到的时候,你爹已经走了。他看到的是一顶空帐篷。二十封朝东的信。和一根红线。”
“他做了什么。”
“他把红线解下来。系在自己手腕上。然后他写了一封回信。回信放在信堆最上面。他让信口朝东。他告诉后来的人——我追上了。但我也走了。我去鸡足山找他。”
小厨娘把菜刀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刀背朝外。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三天。三天,就是一个人的影子被另一个人踩住的距离。”
“你说什么。”
“我爹说的。等人的人,影子在前面。被等的人,影子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影子叠在一起。但隔着三天走,影子就踩不到。你爹的影子在鸡足山。建文帝的影子在基尔瓦。两个人隔着三天的影子。谁先踩到谁,谁就先到。”
林远把铜钱重新放回桌上。铜钱转了一下。正面朝上。朝东。
“三天之后,建文帝的影子踩到了你爹的影子。他追上了。但他追上的时候,你爹的影子已经拐弯了。拐进了鸡足山。”
“差一步。”
“对。一步。这一步,就是他到鸡足山的时候,你爹又走了。”
沈映月把信纸收进怀里。“我爹在鸡足山等我。建文帝也在鸡足山等我。两个人。等了三年。等我。”
“他们在等你。但你还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的铜钱上,断了一笔。那一笔没接上。”
“怎么才算准备好。”
“你把手伸出来。”
沈映月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五道口子。
“第五道口子旁边,有字。”
“什么字。”
“阿拉伯文。‘问’。”
“你娘写的。”
“对。她写了‘问’。你去找你爹,要带着这个字。你爹看见‘问’,就知道你娘在等他回答。”
“答案是什么。”
“你爹的最后一句话。他在鸡足山浮上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小厨娘把菜刀从门槛上拔出来。“你爹的最后一句话,在他留的信里。”
“哪封。”
“第三封。封口用了两层蜡。两层蜡,说明他封了两次。第一次封错了。第二次封的时候,手在抖。蜡没封平。两层蜡中间,夹着一根头发。”
“谁的。”
“你娘的。你爹封第二层蜡的时候,把你娘的头发封进去了。他在告诉你——这封信,是给你娘的。”
沈映月把第三封信拿出来。封口的蜡,确实有两层。她把蜡剥开。头发在里面。
“拆不拆。”
“到鸡足山再拆。当着你爹的面拆。他看见头发,就知道谁来了。”
林远把铜钱收回怀里。
“走。三天走成了三年。三年走成了四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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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收进怀里。头发贴着信纸。信纸贴着心口。她不知道——那根头发上有半粒盐。盐粒是暗红色的。和她掌心那粒一样。第三粒盐,原来一直贴在她心口。她把信贴在心口的时候,盐粒在信纸上压出了一个字。那个字,是“活”。而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看见了她胸口的信纸上,慢慢洇开一个暗红色的字。他看懂了。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铜钱攥紧了。铜钱里的“等”字,硌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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