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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墨囚:三块拼图(上)

    距鸡足山还有四十三天。

    ___

    墨条从刘若愚指间滑出去。砸在砚台上。裂成两截。

    他没有去捡。右手搁在膝上,中指和无名指僵着。左手把断墨拢到一边。左手拇指内侧有一道新茧。

    林远站在舱房门口。

    “你右手怎么了。”

    刘若愚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膝上抬起来。

    “废了。”林远说。不是问句。

    “对。”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三天前你在哪。”

    “忽鲁谟斯。苏丹宫殿后面那间库房。”

    “你在库房里刻了什么。”

    “一把刀鞘。”

    “谁的。”

    “我父亲的。”

    沈映月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左手里攥着一截红线。

    “你在第二十封信的纸浆里捻了阿依莎的线。为什么。”

    “因为第二十封信——不是写给我自己的。”

    “写给谁的。”

    “写给我父亲的。”

    “你父亲在哪。”

    “鸡足山。”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左手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林远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公主靠在门框上。刀鞘在鞘口磕了一下。“你右手废了。左手在刻刀鞘。你用两只手,做了两件事——右手写刘若愚,左手写刘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进忽鲁谟斯库房的时候。苏丹的库房有三道门。第一道门——右手垂着。第二道门——右手攥着拳。第三道门——右手僵了。你在三道门之间换了手。”

    “第二道门后面碰到了刀鞘。刀鞘上有我父亲的‘福’字。我右手摸到那个字——僵了。”

    “为什么。”

    “我父亲的右手,就是刻‘福’字的时候废的。房梁砸下来的时候,他正在刻最后一笔。他刻完了。手废了。”

    “所以你右手摸到‘福’字的时候——替他废了第二次。”

    “对。”

    林远蹲下来。他看的是刘若愚的手。

    “你左手刻的‘福’——收刀往下压。”

    “对。”

    “你母亲刻的‘福’——收刀往上挑。”

    “对。”

    “两个‘福’叠在一起。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刘若愚把刀鞘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刀鞘背面,两道“福”字叠在一起。一道旧,一道新。旧的上挑。新的下压。

    林远把油灯吹灭了。

    舱房里只剩月光。月光从舷窗斜进来,照在刀鞘背面。两个“福”字在月光下反转——旧的“福”,像一只手在向上伸。新的“福”,像一只手在向下按。

    旧的手在拉。新的手在推。

    “你母亲的‘福’在拉你父亲回来。你的‘福’在推他走。”

    “我没有推他。”

    “你的‘福’收刀往下压。往下压——是让他别回来。因为他回来会死。”

    刘若愚的左手拇指在刀鞘上停着。停的位置——和旧“福”字最后一笔的位置——重合了。

    “你摸过你母亲刻的‘福’字。你摸的时候,手指停在最后一笔上。”

    “你怎么知道。”

    “最后一笔的刻痕比前面几笔浅。磨过。被摸过。你摸了很多年。”

    “七岁。我父亲走的那天。”

    “你摸到什么了。”

    “摸到他在走。一直在走。没有回来。”

    “那你为什么还在摸。”

    “因为不摸,他就真的不在了。”

    林远没有接话。他看着刘若愚的呼吸。呼吸很浅,从鼻子里进出,每三息会停半拍。

    “你父亲还活着。”

    刘若愚的左手从刀鞘上拿开了。“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你说‘不在了’的时候,气断了半拍。如果你真信他死了,气不会断。气会散。散是认了。断是不认。”

    “他在鸡足山。我等了二十年。我去找他。”

    “你右手废了,左手在刻刀鞘。你身上带着二十封信。但你脸上没有墨。你刻了刀鞘,刻了很久。但你的脸是干净的。”

    “我在刻完刀鞘之后洗了脸。”

    “你没有。刻刀鞘会留木屑。木屑会飞。你的袖口有木屑,领口没有。木屑在袖口,说明你刻的时候,手臂是平的。刻刀在低处走。你在刻刀鞘底部的暗格。”

    刘若愚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住了。

    “刀鞘底部的暗格,藏着什么。”

    “一封回信。”

    “谁的。”

    “我父亲的。”

    “你打开了。”

    “打开了。”

    “回信上写了什么。”

    “四个字。”

    “哪四个字。”

    “做回刘福。”

    小厨娘从门框后面探出半张脸。她手里捏着一根葱。葱叶已经蔫了。

    “你带着葱上船。”公主问。

    “我爹说,等人的人嘴里得有味儿。”小厨娘把葱叶咬断,嚼了两下。“没味儿,等久了就淡了。”

    她看了一眼刘若愚。“你嘴里有味儿吗。”

    刘若愚没有回答。

    “那就是没味儿。”小厨娘把葱白递给他。“嚼。嚼完了,嘴里就有味儿了。”

    刘若愚接过葱白。他没有嚼。但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攥到葱白碎了,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把碎葱白放在桌上,左手手心摊开,葱汁在掌纹里淌着。掌心里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掌根。

    “你掌心的疤。”林远说。

    刘若愚把手合上了。“刻刀鞘的时候划的。”

    “刻刀鞘划不出这样的疤。这是刀伤。从虎口到掌根。一刀划到底。”

    “永乐十八年。在天方。阿依莎的门口。”

    “谁划的。”

    “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阿依莎说——‘你父亲回不来了。’”

    公主的刀鞘又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这次磕得比上一次重。“你在天方见过阿依莎。”

    “见过。永乐十八年。她坐在橄榄树下。头发全白了。她手里攥着一根线。她问我——‘你是刘福的儿子。’我说是。她说——‘你父亲回不来了。’”

    “她为什么说你父亲回不来了。”

    “因为她等了他二十年。她知道等人是什么滋味。她说——‘你爹让你别等了。你偏要等。你等到最后,等到的是你自己。’”

    “然后你就划了自己。”

    “我说——‘不。我等他。等到他回来。’她说——‘你等不到的。’我说——‘那我就等到等不动为止。’然后我用她桌上的刻刀划了手心。”

    “你划手心的时候,没有用刀尖。用的是刀背。”

    “你怎么知道。”

    “刀尖划的疤是尖的。刀背划的疤是平的。你掌心的疤是平的。你只是想留个记号。不是想死。”

    “我在掌心里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