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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归字:望夫岛最后一根骨头(上 )

    船到鸡足山的时候,是第四十六天的黄昏。

    山不高。礁石围成一道弯。弯里有一片沙滩。沙滩上有一根骨头。孤零零的。白色的。不是船上的骨头。是人的。一根胫骨。插在沙子里。朝东。

    沈映月跳下船。踩在沙子上。沙子是温的。她走到胫骨前面。蹲下来。骨头上刻着一行字。阿拉伯文。她娘的笔法。“你学会了吗?”

    她把右手放在骨头上。掌心贴着那行字。字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三息。字变了。“那就问。”

    她把左手放在骨头上。左手的“问”字。断的。阿拉伯文。她娘印在她掌心里的。她把左手按在骨头上的“那就问”上面。左手和骨头贴在一起。掌心里的“问”和骨头上的“问”。同一个字。她娘写的。她掌心里的那个,是二十年前印的。骨头上的,是更早。

    “你娘来过了。”林远站在她身后。

    “对。她来过。刻了字。然后走了。”

    “走去哪。”

    “去旧港。找我爹。”

    “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爹在水底。她在岸上。两个人。隔着一层水。一层木。一层时间。”

    “她刻了字。”

    “对。‘那就问’。她问我爹。我爹没答。他只让她问。”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我会不会问。他留了问题。他不敢留答案。因为答案在我手里。”

    沈映月站起来。面朝海。海是黑的。但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道红光。极窄。像刀口。

    “你爹在水底刻了‘带她走’。”林远说。“但你没有走。”

    “我走了。我把她留下了。留给了她自己。留给了这根骨头。这根骨头是她刻字的地方。她的字在这里。她的人在旧港。她的魂在望夫岛。在七根骨头里。在‘沈氏’两个字里。”

    “你带她走吗。”

    “我带。我带她的字走。我带她的问走。我带她的‘那就问’走。走到旧港。带给我爹。让他答。”

    “你爹会答吗。”

    “会。因为他刻了‘问’。他等她问。等了二十年。她问了。‘那就问’。她让他问。她问了。他还没答。”

    “你替他答。”

    “不。我让他自己答。我把骨头带给他。他把答案刻在骨头上。‘问’和‘答’。一个字的两半。”

    沈映月把骨头从沙子里拔出来。胫骨。白的。轻的。她把它抱在怀里。骨头是凉的。但她抱着。走了三步。停住。

    “你爹的‘正’字刻完了吗。”

    “刻完了。第五笔的竖。我在旧港刻的。站在他站过的地方。龙骨上。他刻了四笔半。我刻了最后半笔。‘正’字全了。他的名字下面多了一道横。活着的记号。”

    “他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站在旧港的礁石上。他把手从水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个字。‘归’。”

    “他写了‘归’。”

    “对。‘问’和‘答’合在一起。‘回’和‘等’合在一起。三个人的字。合成了一个‘归’。”

    “他在哪。”

    “在船上。和沈映月的娘一起。在骨头里。在龙骨上。在花椒里。在字里。”

    林远把绣绷从怀里拿出来。展开。正面。“人”字朝东。站着的。沈映月挑断三针之后,跪着的“人”字变成了站着的。他把绣绷翻过来。背面。空的。沈映月拆下了反面的“人”字。跪着朝西的那个。

    “反面在你怀里。”

    “对。”沈映月把反面的“人”字从怀里拿出来。折好的。绢面。跪着。面朝西。她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正面的“人”字从绣绷上拆下来。站着的。面朝东。

    她把两个“人”字并排放在沙子上。一个站着朝东。一个跪着朝西。两个方向。同一个人。

    “合在一起。”林远说。

    沈映月把两个“人”字叠在一起。站着的和跪着的。背靠背。她把两个“人”字卷起来。卷成一个筒。用麻绳捆住。左结。她打的。

    “给你。”

    “什么。”

    “两个‘人’字。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你带一个走。我带一个走。到了鸡足山,分开。到了旧港,合上。”

    “哪个给你。”

    “站着的给你。去鸡足山。跪着的我留着。回望夫岛。”

    “你还要回望夫岛。”

    “对。我娘在第七根骨头上。她的血在暗纹里。我爹的字在礁石上。她的字在掌心里。我要回去。把她的字刻回去。把骨头补全。”

    “什么时候。”

    “四十六天之后。从鸡足山回去。走海路。三天。到了望夫岛。把骨头补好。把‘沈氏’两个字重新刻一遍。我爹刻的‘沈氏’在正面。我娘的字在反面。两个人在同一根骨头上。中间隔着骨头。我把骨头翻过来。让两个人面对面。”

    “你翻骨头。”

    “对。我把骨头翻过来。正面的‘沈氏’朝下。反面的‘你学会了吗’朝上。两个人。面对面。隔着骨头。但骨头是白的。透光。他们看得见。”

    小厨娘从船上跳下来。菜刀插在腰间。走到沙滩上。面朝东。鸡足山的方向。

    “我爹的圈画完了。”她说。“线朝东。到了旧港。到了林重山脚下。林重山出来了。我爹的线通了。圈画完了。”

    “你爹出来了。”

    “出来了。在花椒里。我怀里这粒花椒。刘福的。‘等’。他把花椒吞了。留了一粒给我。我到了鸡足山,把花椒埋了。他就能出来。”

    “埋在鸡足山。”

    “对。马欢的骨头在鸡足山。马欢等了三百年。等一个替他把头发带回来的人。我把我爹的花椒埋在马欢的骨头旁边。两个人的等。合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回暹罗。把我爹画在墙上的圈补完。最后一笔。线朝东。画到旧港。画到林重山出来的地方。圈合了。我爹就全了。”

    沈映月把怀里那粒花椒拿出来。刘福的。“等”。放在骨头上。骨头上还有两粒。一粒是林远爹的。“回”。一粒是她娘的。“问”。

    三粒花椒。三个字。三个人。

    “回等问。”小厨娘念了一遍。

    “倒过来。”

    “问等回。”

    “再倒。”

    “回问等。”

    “都不是。”小厨娘把三粒花椒翻了个面。背面。林远爹的“回”背面是“走”。沈映月娘的“问”背面是“归”。刘福的“等”背面是“等”。

    “走归等。”她把三粒花椒按顺序排好。“走。归。等。三个字。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

    “走回去。等归人。”

    她把三粒花椒收进怀里。和菜刀放在一起。

    林远把罗盘从怀里拿出来。正面朝上。指针指向东。鸡足山。但指针在颤。颤了三下。停了。又颤了三下。停了。

    “罗盘在指什么。”

    “指两个人。一个朝东。一个朝南。”

    “谁朝南。”

    “我爹。他在旧港。罗盘指南的时候,他在水里动。罗盘指东的时候,他在水里等。”

    “他在等什么。”

    “等我把‘正’字的最后一笔刻完。我在旧港刻完了。他出来了。罗盘指东。他出来了。在船上。在龙骨上。在字里。”

    沈映月站在船舷边。面朝西。望夫岛的方向。骨头围成的半圆。七根骨头。七个名字。她怀里抱着那根胫骨。她娘的骨头。白的。轻的。温的。

    “走。”她说。“四十六天。够了。”

    船动了。帆升起来。风从西边来。船朝东走。鸡足山在船尾越来越小。但龙骨上的字在朝南写。罗盘在指南。林远站在船头。左手攥着罗盘。掌心出汗。汗渗进刻痕。刻痕里的墨是辣的。

    他把罗盘翻过来。背面。“旧港”。“别告诉她”。“她”化成了“好”。汗干了。“好”字淡了。但他掌心里多了一个字。汗写的。“归”。

    他攥拳。三息。松开。掌心里的“归”字没有了。

    沈映月站在三丈外。右手掌心朝上。五道口子。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根头发飘到他脸上。他闻到了花椒的味道。辣的。干的。旧的。

    他把那根头发攥在手里。头发末梢有一个极小的结。左结。通海。

    “你头发上的结。”

    “左结。”

    “左结通海。”

    “对。”

    “你的头发在望夫岛的方向。你的人在船上。船在朝东走。你的头发在朝西飘。”

    沈映月把头发从他手里拿回来。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绕一圈。第三圈绕了一半。停了。

    “你爹的‘正’字刻完了。”她说。

    “对。”

    “第五笔的竖。你在旧港刻的。”

    “对。”

    “他出来了。”

    “出来了。”

    “他在哪。”

    “在船上。在龙骨上。在字里。”

    “你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他站在旧港的礁石上。掌心朝上。掌心里一个‘归’字。他写了。然后沉下去了。但他沉下去的时候,龙骨上的字全了。三百个人的名字。三个人的名字下面有横。他名字下面也有。活着的记号。他活着。在水底。在龙骨上。在字里。”

    “你替他刻了最后一笔。”

    “对。”

    “他的‘正’字全了。”

    “对。”

    “他的名字下面多了横。”

    “对。”

    “活着的。”

    “活着的。”

    沈映月把手从头发上解下来。放在罗盘上。头发落在“旧港”两个字上。

    “你的罗盘在旧港。我的头发在望夫岛。两个人的东西,在一根头发上。头发断了。左结还在。”

    她把左结从头发末梢解下来。极小的一根线。放在掌心。

    “给你。”

    “什么。”

    “左结。通海。你到了鸡足山,把左结解开。左结解开的时候,我在望夫岛。骨头会响。我听得见。”

    “你听得见。”

    “听得见。骨头的声音,和水的声音不一样。水是闷的。骨头是脆的。你解开左结,骨头会响一声。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到了。”

    她把左结放在他掌心。左结是温的。她掌心的温度。林远把左结攥在手里。攥了三息。松开。左结还在。

    “你攥了三息。”

    “对。”

    “你攥拳的时候,指节白了三下。”

    “对。”

    “第一下白,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问’。”

    “第二下白。”

    “看见了‘正’。”

    “第三下白。”

    “看见了‘归’。”

    “你看见‘归’的时候,我在哪。”

    “在我面前。三丈外。你站在船尾。海风把你的头发朝西吹。你的右脚朝东。左脚朝西。你站在中间。”

    “你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