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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绳结:左手锉的锚链与右手打的死结

    天亮之前,甲板上起了雾。

    沈映月蹲在船舷边。麻绳铺在膝盖上。左手拿针。右手拿刀。针挑绳结。刀削绳头。

    “你在做什么。”林远站在她身后。三丈外。

    “修绳。锚链断了。三股绞一股。”

    “谁去绞。”

    “我去。”

    “左手拿针。右手拿刀。针挑左结。刀削右结。你在修哪一头。”

    “两头都修。”

    “修完了呢。”

    “你选一头。”

    “我不选。”

    “你必须选。”

    沈映月把针扎进绳结。针尖断了。她继续扎。断针推着线走。线绕了一圈。又绕一圈。第三圈绕了一半。停了。

    “你绕绳用的是左手。左手绕了三圈。右手攥着刀。刀尖朝下。刀尖对着甲板。刀尖的方向是南。旧港。”

    “你怎么知道。”

    “刀尖在甲板上留了一个点。木屑。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南。”

    沈映月低头看刀尖。木屑。白的。

    “你在削什么。”

    “削绳头。铁屑。你爹磨刀的时候留下来的。铁屑嵌在绳里。我要削掉。”

    “为什么要削掉。”

    “铁屑会锈。锈了绳就烂。绳烂了锚就断。锚断了船就漂。”

    “船已经在漂了。”

    “对。所以我在修。”

    “你修的是绳。”

    “我修的是船。”

    “你修的是你自己。”

    沈映月的手停了。针扎在绳结上。“你说什么。”

    “左手修左结。右手修右结。左手削铁屑。右手绕麻线。同一根绳子。两个方向。你修的不是绳。是你自己。左手想走。右手想留。”

    “然后呢。”

    “然后你把绳头递给我。让我选。你让我替你选。”

    “不行吗。”

    “行。但你选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选哪一头。”

    沈映月把绳头攥紧。指节泛白。“你选哪一头。”

    “你左手修左结的时候,针断了三根。右手绕麻线的时候,线断了七次。左结修了三次。右结修了七次。三比七。右手修得更多。你更想留。但左手断的针更多。你更怕走。”

    “你数了。”

    “你断针的时候,手在抖。抖三下。你断线的时候,手不抖。你告诉自己,走的时候会疼。留的时候不疼。但不疼的那一头,你修了七次。因为你舍不得。”

    沈映月把绳头放下。站起来。面朝海。雾很大。看不见望夫岛。

    “你爹在水底刻‘带她走’。你告诉我,那个‘她’是谁。”

    “是你。”

    “不是我。”

    “是你娘。”

    沈映月转身。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你爹刻‘带她走’。那个‘她’,是你娘。不是你。你爹知道你会来。但他刻的不是你。是你娘。他让你带你娘走。从望夫岛。从骨头里。从礁石上的阿拉伯文里。”

    “我娘在骨头里。我怎么带。”

    “你带不走骨头。但你能带走她没说完的话。”

    “什么话。”

    “你娘在暹罗地牢外面站了二十年。她在墙上刻了一个‘回’。你爹在水底刻了‘问’。两个字。回。问。”

    “加在一起。”

    “归。”

    沈映月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响了一声。

    “你爹刻‘问’。你娘刻‘回’。两个人隔着墙。谁也没见到谁。但他们刻了同一个字的两半。合在一起,就是归。”

    小厨娘蹲在船舷上。菜刀横在膝上。“王秀。”

    没人接话。

    “我娘叫王秀。刘福把她刻在第七根骨头上。沈氏的旁边。两个女人。等的是同一个人。”

    “谁。”

    “沈怀瑾。”沈映月说。“我爹。你爹等沈怀瑾。沈怀瑾找我爹。我爹找林重山。林重山找你。你找我。所有人都在找一个人。所有人都找错了人。”

    “没找错。”林远说。“一个人找一个人。找到最后,找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路。”

    小厨娘把菜刀从船板上拔起来。“我爹的线朝东。东是旧港。他画了二十年的圈,等的是林重山。因为他知道林重山知道沈怀瑾在哪。但林重山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林重山也在找。他找的是沈怀瑾。沈怀瑾在望夫岛。我爹在暹罗。两个人都在找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望夫岛。骨头围成的半圆里。第七根。”

    沈映月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掌心朝上。五道口子。对着小厨娘。

    “你爹等的人,不是我爹。是林重山。林重山在旧港水底。你爹画圈的时候,线朝东。东是旧港。他在等林重山从水底出来。”

    “林重山出不来。”

    “出得来。龙骨上的字在跳。他在刻。他刻完最后一个字,就出来了。”

    “什么字。”

    “正。”

    “正什么。”

    “不知道。但龙骨上的‘正’字写完,船就会转。朝南。旧港。”

    小厨娘把菜刀插回腰间。“船朝东走。龙骨朝南转。罗盘指南。三个方向。”

    “对。三个人。三条路。”

    “哪条是对的。”

    “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

    沈映月走到林远面前。隔着一尺。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五道口子。

    “你划的。”

    “对。”

    “第一道是‘你’。”

    “对。”

    “第二道是‘怕’。”

    “对。”

    “第三道——”

    “不是‘走’。”沈映月说。“第三道是‘等’。”

    “你改了。”

    “我改了。我以前以为我在等一个人。现在知道了。我等的不是人。我等的是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娘为什么走。我爹为什么沉。我为什么跪。你为什么不回头。”

    “你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一半。”

    “哪一半。”

    “我娘走,是为了找我爹。我爹沉,是为了护龙骨。我跪,是因为你站在我前面。你不回头,是因为你知道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林远低头看她的手。第三道口子最深。结了厚疤。

    “第三道是‘等’。”

    “对。”

    “第五道呢。”

    “第五道是‘问’。”

    “问谁。”

    “问你。问完了。就走。”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朝船舱走。走了三步。停住。没回头。

    “绳头在你手里。你选哪一头。”

    “我不选。”

    “你已经在选了。你的脚在朝东。”

    林远低头看脚。左脚朝东。右脚朝南。他动了动右脚。收回了一点。

    小厨娘把菜刀翻了个面。“你收回了一只脚。右脚。想走的那只。”

    “对。”

    “你不想走了。”

    “我想让她先走。”

    “她走不了。她的头发在左结上。左结通海。海是望夫岛。她的头发在望夫岛的方向。她的人在船上。”

    “所以她不走。”

    “对。她等你。等你把绳头解开。左结解开了,头发就松了。头发松了,她才能走。”

    林远把绳头从怀里拿出来。左结。他爹刻的“回”字在绳头背面。他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个字。指甲划的。“好。”

    “你爹刻了‘回’。”

    “对。”

    “‘回’的背面是‘好’。”

    “你爹在水底翻过面。‘回’翻过来,是‘好’。”

    小厨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回字背面是‘好’。你爹告诉你。回去,是好事。”

    “回去哪里。”

    “回去找她。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