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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水底的人(上)

    “替我还什么。”

    沈怀璧没有回答。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到眉心。

    “你爹的腿皮,是刘大割的。刘大割你爹腿皮的时候,刘大他爹刘顺的骨头,还在旧港海底。你爹欠刘顺一副骨头。他让我告诉你——替他找到刘顺的骨头。还到鸡足山。”

    “他为什么不自己还。”

    “因为他回不来了。”

    “他不是在鸡足山等我吗。”

    沈怀璧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映月。看了三息。

    “你真以为他在鸡足山。”

    “信上写的。”

    “信上写的,是建文帝想让你看见的。建文帝在水里躺了二十年。他以为你爹在鸡足山。他不知道你爹已经走了。”

    “走去哪了。”

    “基尔瓦。”

    沈映月把铜板翻过来。背面在月光下显出一行字。被海风磨了一半。她盯着看了三息。

    “基。”

    “你爹不在鸡足山。他在基尔瓦。他从天方去了基尔瓦。他在基尔瓦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

    沈映月把铜板举到月光照不到的位置。黑暗中,基字浮了出来。

    “你爹在铜钱背面刻的不是回。是基。只有月光照暗的时候才看得见。他不想让建文帝知道。也不想让刘大知道。只让你知道。”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他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他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走到天方。他把铜钱留在洞里。等一个脚上有疤的人来取。你来了。铜钱就该给你。”

    沈映月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怀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牙压住了。她把牙取下来。字露出来了。暹罗语。

    “暹罗文。”

    “写的什么。”

    “你爹让我学暹罗语。他说——有一天你会去暹罗。地牢里有人等你。那个人,只听得懂暹罗语。不会暹罗语,你就进不了地牢。”

    “谁教他的暹罗语。”

    “刘福。”

    “你在泉州待过。”

    “七年。蒲家香料铺。蒲老板教阿拉伯文。”

    “蒲寿庚的后人。”

    “对。蒲家船队跑西洋。我爹跟着蒲家船跑过基尔瓦。他在基尔瓦学了暹罗语。跟一个从暹罗来的通事学的。”

    “那个通事是谁。”

    “刘福。”

    “蒲日和。永乐十五年,郑和第五次下西洋,途经泉州,到灵山圣墓行香。蒲日和立的碑。”

    “你怎么知道蒲日和。”

    “碑上刻着。镇抚蒲和日记立。我爹临摹过那块碑。他说——蒲日和是泉州的通事。跟他一样。跟刘福一样。跟所有替别人走的人一样。”

    “你替建文帝送了二十年橄榄枝。每年一枝。你告诉我——第二十枝是谁折的。”

    “建文帝。”

    “第二十枝折的时候,枝液还在流。枝断了。建文帝的手也断了。他折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老。是怕。他怕自己折完这一枝,就再也折不了第二十一枝。所以他留了一句话。在树枝的断面上。”

    沈怀璧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你去过碑亭。你看见了树枝。树枝的断面上刻着字。你看见了。你没有告诉我。”

    “什么字。”

    “到最后。建文帝刻了三个字。到最后。他在告诉自己——等到最后。等到第二十一枝。等到你来。”

    沈怀璧把帽子摘下来。眼睛在月光下是湿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第二十一枝放在碑亭里的时候,你没有把它放在第二十枝旁边。你把它放在碑亭门口。你不想让它进来。因为你知道——第二十一枝一到,建文帝就死了。”

    公主从碑亭外面走进来。刀已经入鞘。右手按在刀柄上。

    “橄榄枝的规矩,我懂。我父皇在鸡足山也折过。永乐元年到永乐三年。三枝。他折了三枝就不折了。第四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想折了。他说——再折下去,我就不是在等人。我是在等自己死。”

    沈怀璧转头看公主。“你是公主。”

    “朱徽妍。”

    “永乐帝的女儿。”

    “对。”

    “你父皇也折过橄榄枝。”

    “折过。在鸡足山。第四枝,他没有折。他刻了一个字。走。然后他走了。他回到南京。做了皇帝。”

    “他没等到。”

    “他没等。他选了不等。所以他能做皇帝。建文帝选了等。所以他只能做和尚。”

    “胡濙找了建文帝十四年。”林远的声音从碑亭门口传进来。

    公主转头。

    “永乐五年到永乐二十一年。胡濙走遍天下州郡乡邑。隐察建文帝安在。”

    “你怎么知道。”

    “永乐二十一年,胡濙还朝,驰谒帝于宣府。帝已就寝。闻濙至,急起召入。濙悉以所闻对。漏下四鼓乃出。”

    “他说了什么。”

    “史书上只写了五个字——‘至是疑始释’。朱棣终于放下了。”

    公主看着建文帝。

    “你听清楚了。”建文帝在水里开口,“你父皇放下了。我没有。”

    “胡濙找了你十四年。他找到你了吗。”

    “找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他找到我的那天,我告诉他——你回去跟皇上说,朱允炆死了。死在永乐二十一年。他回去说了。你父皇信了。他放下了。可我没有死。我还要等。”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不需要我死的人。你父皇的放下,是用我的死换的。我不死,他就放不下。所以我告诉他我死了。可我活着。”

    公主没有接话。

    建文帝看着她。

    “你父皇疑始释的那天,是我第一次撒谎。我撒了二十一年的第一个谎。”

    林远忽然开口。

    “胡濙回来那天,朱棣是急起召入的。”

    建文帝转头。

    “帝已就寝。闻濙至,急起召入。”林远说,“朱棣不等天亮。他半夜从床上起来见胡濙。他等了十七年。他急。”

    “急什么。”

    “急一个答案。他要确定你还活着,还是死了。”

    “他确定了吗。”

    “确定了。所以他放下了。”

    建文帝沉默。

    “但你不一样。”林远说。

    “哪里不一样。”

    “朱棣要的是一个答案。你要的,是一个人。”

    建文帝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说得对。朱棣要的是一个答案。我要的是一个人。”

    “对。”

    “但你有没有想过——胡濙找到我的那天,我本来可以给他一个答案。我告诉他,朱允炆死了。胡濙回去说了。朱棣信了。他放下了。可是——”

    建文帝的手从水里抬起来。掌心那道红疤对着林远。

    “——如果我不告诉他我死了。如果我说,我还活着。你说朱棣会怎么做。”

    林远沉默。

    “他会再派郑和来。他会再派胡濙来。他会派更多的人。他会派兵。他会让海上没有一条船能到天方。他会让所有来找我的人,都变成来找我尸体的人。”

    建文帝把手收回水里。

    “我告诉他我死了。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如果我不死,你们这些人,都得死。”

    林远的手停在罗盘上。

    “所以你撒了一个谎。那个谎,救了所有来找你的人。”

    建文帝没有回答。但他掌心那道疤在水底下,红得发亮。

    林远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撒了那个谎。胡濙回去说了。朱棣信了。”

    “对。”

    “但胡濙知道。”

    建文帝的手在水底下停住了。

    “胡濙找到你那天,你告诉他朱允炆死了。他回去跟朱棣说了同样的话。可他知道真相。”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因为他回去以后,朱棣‘疑始释’。疑始释,是朱棣放下了。可胡濙——”

    林远的声音顿了一下。

    “——胡濙找了十七年。他找到了你。他知道你还活着。他替你撒了谎。他帮你骗了他的皇帝。”

    建文帝没有接话。

    “然后呢。”

    “然后他继续做他的官。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崩。仁宗即位。胡濙做礼部侍郎。宣宗即位。他做尚书。正统年间,他还在。”

    林远的声音很轻。

    “他活了很久。他做了很多年官。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见过你。”

    建文帝在水里,很久没有说话。

    “胡濙还活着吗。”

    “正统九年,他致仕了。活了八十九岁。”

    水纹荡开。建文帝的手在水底下动了动。

    “他替我撒了谎。替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撒了谎。撒了一辈子。”

    “对。”

    “他为什么不告发我。”

    林远没有回答。

    建文帝看着他。

    “你告诉我。”

    “因为你没有争。”林远说,“胡濙找到你的时候,你告诉他——朱允炆死了。他没有看到你招兵,没有看到你联络旧臣,没有看到你在海外经营什么。他看到的是一个在等死的人。一个已经把自己种进了土里的人。”

    “所以他信了。”

    “他不是信了。他是看到了。他看到你——不想回去了。”

    建文帝的手从水里慢慢抬起来。掌心那道红疤。

    “不想回去。胡濙一眼就看出来了。”

    “对。”

    “所以他回去了。他跟朱棣说——朱允炆死了。因为在他心里,你已经死了。”

    建文帝把手收回去。

    “胡濙替我撒了谎。你替我揭穿了谎。你们两个人——一个替我活,一个替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