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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铜板背面纹路爬满手腕(上)
“施二开第一只鬼箱了。”灰袍人的声音从海雾里透出来,“我听见箱盖落到井底。”
天蒙蒙亮。海雾从旧港方向漫过来,不浓,像有人把海面揭起一层皮,贴到岸上。
四个人站在旧港外的一处土坡上。坡下是废弃的码头。木桩被海水泡烂,歪歪斜斜地杵在滩涂里,像一排死人的牙。海雾在木桩间缓缓地绕,像在给这些死人的牙刷牙。
沈映月把铜板从怀里掏出来,按在旧宅门框上。铜板背面纹路和她手腕纹路同时亮了一下。极短。像有火从她血管里窜过去。
左手的旧疤忽然裂开。三年不愈的旧疤,在铜板按上门框时自己裂开一道口子。血从旧疤里渗出来,渗进铜板背面的纹路里。她感觉不到疼。右手没有知觉,可左手能感到一股从内往外的推力,像有东西想从她旧疤里钻出来。不是痛。是撑。
“你爹的血,从你疤里往外顶。”林远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抖,“旧港认得这道疤。它要你的血,不要你的铜板。”
“你怎么了?”公主蹲下来。
“别碰我。”沈映月说。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在忍着什么极深的东西,“我爹。他在这儿。他抓着我的手,不让我把铜板拿下来。”
公主的刀已经抽了出来。刀尖在晨雾里划了一道弧,指向旧宅深处。那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不在门框上。”公主说,刀刃上的晨光像一条银蛇,“他在井里。你没听见吗?他在井底,用指甲刮锁孔。刮一下,停一下。他怕我们听不见。”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雾更浓了。旧宅深处,果然有极细的刮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铁板上慢慢地刮。刮一下,停一下。再刮。像在试一把钥匙。
“施二。”小厨娘说。她的脸白得发光,像纸糊的,“他醒了。他的指甲下面,全是铜屑。他刮的是旧宅的门。他在找锁孔。我们得赶紧。”
“进港之后,灰袍人的话,半句都别信。”林远说。他的靴底粘满了血沙,走在坡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你呢?”小厨娘问。她的菜刀已经出鞘,刀尖在晨光里像一片青灰色的叶子,“我爹说,旧港里最不能信的,不是穿灰袍子的,是穿靴子的。你穿了靴子。”
林远没理她。他率先下坡,朝码头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旧木桩腐烂后留下的凹坑边。那些凹坑里积着昨夜的潮水,黑得发亮,像一只只眼睛。
沈映月跟在他后面。脚底的血已经止住,结了薄薄一层痂。每走一步,痂就裂开一点,像有东西要从她脚心钻出来。
“停。”小厨娘忽然说。
四个人同时站住。他们的脚刚离开最后一块湿沙地,踩上了石板铺成的码头。石板缝里长满了黑色的海藻,湿滑得像死人头发。
“二十二折,从这儿开始。”小厨娘用刀尖在石板上轻轻划了一道,“进了石板,就不能再回头。回头一次,多活一个时辰,少活一天。我爹说的。”
“回头会怎样?”公主问。她的刀已经架在肩上,刀身在雾里像一截银灰的骨头。
“回头一次,你就能看见你自己从后面走过来。”小厨娘的声音很低,低得不像在说话,像在哄什么东西,“那东西长得跟你一样。可它不是你的影子。它是血沙替你捏的。你一回头,它就贴上你的背。到了旧宅门口,它先你一步迈进去。箱子看见它,会以为你死了。锁就不会开。”
“你经历过?”公主问。
“我爹经历过。”小厨娘说,“他走到第十八个弯的时候,忍不住回了一次头。他看见我。看见我站在码头外面,穿着红衣服,朝他笑。那时候我还没生。他知道是假的。可他还是站住了。就因为站了那么一下,他的左腿被血沙吸住了。后来他把刀插进地里,自己挑了脚筋,才拔出来。”
没人说话。雾更浓了。码头尽头的海,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雾里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沉在海底的铁在呼吸。
林远忽然开口:“你爹在哪个弯回头的?”
“第十八个弯。”小厨娘说。
“今天会再发生。”林远说。他转向沈映月,“你走第十八个弯时,会听见你爹叫你。别回头。你回了,你爹在箱子里最后一口气就散了。”
“你怎么知道?”沈映月问。
“因为你爹死前,叫的是你的名字。”林远说,“叫了三声。三声没应。他断气时,眼睛还睁着。灰袍人替他合的眼。灰袍人说,你爹是替你多活了七天。七天不闭眼,就想等你一声应。你没去。所以他把自己最后那声,藏进了第十八弯。谁走那个弯,谁替他听见。听见的人,要是回头,那声就散了,再传不到箱子那儿。”
沈映月没说话。她盯着雾里的码头,看了三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人跟上来。四双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雾吸得干干净净,像四个人走在棉花上。
弯道一个接一个。石板路上的海藻开始变少。脚下的石板渐渐发黑。不是脏。是烫。地下的热透过石板传上来,像有一口极大的锅,正在他们脚下慢慢烧。
小厨娘的左腿开始疼。先是小腿,后来烧到膝盖。她没停,只把牙咬得死紧。菜刀柄上缠的红线,慢慢从刀柄上松开,像被热气蒸脱了力。
“我腿里的铁片动了。”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认得这热。旧港的地火。我爹说,地火上来的时候,铁片会往骨头里钻。钻到顶,就能听见死人的声音。你们听,有声音。”
她说完停住。四个人都停下来听。雾里,极远的深处,有很细的响。像有人用指甲,在铁板上慢慢地刮。刮一下,停一下。再刮。像在试一把钥匙。
“施二。”小厨娘说。她的脸白得发光,像纸糊的,“他醒了。他的指甲下面,全是铜屑。他刮的是旧宅的门。他在找锁孔。我们得赶紧。”
他们继续走。第十一个弯,第十二个。热浪从脚下的石板缝里涌出来,像有人在地底吹气。公主的刀鞘上爬满了水珠。水珠是咸的,像海,又像汗。
第十五个弯。公主忽然停下,用刀鞘点了一下路旁一丛干海草。海草已经枯死,茎秆硬得像铁丝。她没说话,只把刀鞘往下一压。海草丛里露出一角灰布。
“灰袍人的衣服。”她说,“他到了。从另一条路进去的。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这些海草不是死的。是有人把盐浇进去,让它站着。盐柱。有人用这些当路标。”
“不是路标。”林远说,“是祭桩。每一丛死海草下面,都埋着一只小箱子。箱子里是人的一节骨节。施进卿当年用活人祭祀地火。九箱九人。这条路有九丛草。他已经杀了七个人。还有两个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