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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刀锋对刀锋,血书对血书

    林远站在船舱门口。公主站在船舱里。两个人隔着门槛。

    “沈怀瑾跟了你父亲三年。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公主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因为沈怀瑾没有让他知道。就像现在,你站在门口,我站在舱里。你也在跟着我。我也没有让你知道。”

    “我在跟着你?”

    “你在看我的刀。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看它看了七次。”

    林远没有否认。他走进船舱,走到案边,低头看那把刀。灰袍人留下的、龙纹断成两截的刀。刀柄光滑,没有刻字。左眼朱砂。右眼空着。

    “这把刀的右眼,是留给谁的?”

    “拿刀的人。”

    “谁拿刀?”

    公主把刀完全抽出来,刀刃朝东,右手握住刀柄,掌心的黑印压着刀柄上的龙纹。“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我父亲等的人。他等了三年。三封血书。三千里的路。他把刀留给我。刀上有他的血。右眼里的血。他等的人来了。血就醒了。”

    “血醒了。然后呢?”

    “然后龙醒了。”

    林远看着刀柄上的龙纹。左眼朱砂。右眼空着。龙纹从刀柄延伸到刀刃,断成两截。

    “这条龙断了。”

    “断了。因为我父亲只画了一半。另一半,留给拿刀的人。”

    “另一半是什么?”

    公主把刀尖对准自己的掌心。掌心的黑印还在。暗红色。刀尖刺进掌心的前一瞬,停住了。

    “你怕。”林远说。

    “我不怕。”

    “你怕。你的刀尖在抖。”公主低头看自己的手。刀尖确实在抖。“你在怕什么?”

    “怕血醒了之后,龙不认我。”

    “龙认不认你,不由龙决定。”林远看着她的眼睛,“由你决定。”

    公主把刀尖刺进掌心。血涌出来,滴在刀柄的右眼上。血在凹痕里聚成一个点。然后右眼亮了。朱砂色。和左眼一样。

    “两个眼睛都亮了。龙醒了。”

    公主没有笑。她把刀举到月光下。刀柄上的龙纹,两只眼睛都亮着。但龙纹的断口没有合上。它裂得更大了。多了一道新的裂纹。

    “龙醒了。但龙还是断的。”

    “因为你只填了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睛,用什么填?”

    “用等你的人的血。”

    公主把刀收进鞘中,收刀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等你的人,是谁?”

    林远没有回答。他看的是案上的三封血书。月光穿过三张纸,投在舱壁上的影子,不是“山”,不是“出”,是一个人的侧影。左肩比右肩低。公主的父亲。

    “龙醒了。但龙不认得我。它认得写血书的那个人。”公主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伤口还在渗血。

    沈映月的声音从窗口切进来。“你们在说沈怀瑾。但沈怀瑾留的蓝墨,你们看错了一处。”

    公主转过头。“什么?”

    沈映月把刀从案上拿起来,刀刃朝上。月光照在刀刃上。蓝墨的字迹极淡,极细,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但是——”沈映月把刀翻过来,刀刃的背面,靠近刀尖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划痕的末端,是一个被锈蚀盖住的字。“这里还有字。”

    公主凑近看。锈蚀盖住了大半个字。只剩最后一笔,往上挑。“往上挑是沈怀瑾的笔法。”

    “对。但这个字不是沈怀瑾写的。”

    “谁写的?”

    沈映月把刀递给林远。林远接过刀,看的是那个被锈蚀盖住的字。看了三息。

    “是你父亲。蓝墨是沈怀瑾的。但这个字是血写的。干了二十年。锈盖住了。但最后一笔的收法,和你父亲血书的收笔一样。往下压。”

    “我父亲在刀刃上写了字。写在沈怀瑾的‘对不起’后面。”

    “写了什么?”

    林远把刀举到月光下。那个被锈蚀盖住的字,最后一笔的走向,从左上到右下。收笔往下压。“他写的,是‘等’。”

    公主沉默了。呼吸浅了半寸。“沈怀瑾写‘对不起’。我父亲写‘等’。两个人在同一把刀上,写了两句话。”

    “沈怀瑾在道歉。你父亲在说,他还在等。”

    “等谁?”

    林远没有回答。他看的是公主的眼睛。眼睛很亮,但亮的东西不是光,是水。“等一个能看懂这两句话的人。”

    公主把刀收进鞘中,走到案边,低头看九件物证。看了很久。“缺的是第四封血书。”

    “第四封在船上。但第四封不在沈怀瑾手里,不在刘大手里,不在我父亲手里。”公主看着刀柄上的龙纹。

    “在谁手里?”

    公主没有回答。她把刀从鞘中抽出半寸。刀刃上的蓝墨和那个被锈蚀盖住的血字,在月光下同时消失了。刀刃上只剩下一道极细的血痕。干了二十年。但还没黑。“在等你的人手里。”

    林远把刀从案上拿起来,看的是刀柄上的龙纹。两只眼睛都亮着。但断口,新裂纹,比昨天更长。“沈怀瑾写‘对不起’。你父亲写‘等’。你父亲在等一个人。沈怀瑾在替一个人道歉。这两个人,等的和道歉的,是同一个人。”

    “谁?”

    林远没有回答。他看的是刀刃上那道干了二十年的血痕。血痕的末端,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的方向,指向东。“在船上。”

    公主看着那个被锈蚀盖住的字,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为什么是他不是我?”

    沈映月没有回答。林远也没有。但刀刃上那个“等”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红。红中带蓝。蓝里,有一个人的倒影。左肩比右肩低。

    公主走到船舷边,刀还横在门口,龙眼亮着。她低头看海。

    “你父亲当年进鸡足山之前,去过南京。”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干什么?”

    “去见一个人。方孝孺的儿子。方孝孺被磔的时候,儿子才七岁。官差抄家,母亲把他塞进了下水道。从南京聚宝门一直爬到秦淮河。爬了三天。爬出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淤泥。他活了下来。”

    公主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的三封血书里,第一封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炭,不是血。是用刀尖在纸上划的。月光透过去才能看见。那行字是,‘聚宝门外,第三天,下水道。’”

    公主把刀从门口捡起来,看的是刀柄上的龙眼。朱砂的那只,暗了一瞬。“我父亲去过那个下水道。”

    “去过。他在聚宝门外等了三天。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不是方孝孺的儿子。是一截断指。手指上套着一枚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不降’。”

    公主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按得很紧。“那枚戒指——”

    “在你父亲的刀鞘里。刀鞘的内衬夹层。你父亲把戒指藏了二十年。他在等一个人来取。”

    公主沉默了三息,然后把刀从鞘中抽出半寸。刀刃入鞘的最后一寸,又卡住了。龙纹断口,又裂了一分。

    “方孝孺的儿子,活下来了吗?”

    “活下来了。他改了姓。姓余。在福建做了一辈子渔民。他死之前,把一枚铜钱塞进了他儿子的手心。铜钱上刻着一个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