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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三天·追船别追我

    两个人转身。朝港口南面走。走了三步。

    林远停下来。

    “怎么了?”

    他把铁链从怀里摸出来。锁扣内侧的字,月光照着,又显出来。

    “你父亲在甲字号隔壁。”

    他把铁链翻过来。锁扣背面。那三个字还在。

    别。打。开。

    “你舅舅磨过这把锁。”林远说,“但磨得不彻底。他不敢磨彻底——因为怕你父亲怪他。又不敢留彻底——因为怕你出事。”

    “所以他把决定权给了你。”

    林远把铁链收进怀里。“给了我们。”

    小厨娘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捧着两碗鱼汤。

    “喝了再走。热的。”

    两个人接了。鱼汤烫手。烫嘴。烫喉咙。烫到胃里。

    林远把碗放下。“阿留。”

    “嗯?”

    “那艘檀香船——你说挂在南面第三个泊位。”

    “是。”

    “第三个泊位——左边是什么?”

    小厨娘想了想。“左边是个空泊位。再左边——是个卖槟榔的棚子。棚子后面有条路——通古里城。”

    “海平号停在那里——卸货了吗?”

    “卸了。三十个箱子。抬到槟榔棚子后面去了。”

    “谁抬的?”

    “不知道。天没亮就抬完了。”

    林远和沈映月对视一眼。

    “箱子还在城里。”

    “对。”

    “海平号卸了货才走的。”林远说,“它先去暹罗。货留在古里。箱子里面——就是我们要追的东西。”

    沈映月把鱼汤喝完。“所以追海平号——不如追箱子。”

    “追箱子——箱子是死的。”林远把罗盘收好,“追海平号——船上的人知道海图在哪。”

    “船已经走了三个时辰。”

    “所以更要快。”

    两个人把碗放下。小厨娘收了碗。

    “去。”她说,“我煮好鱼汤等你们。”

    沈映月看她最后一眼。针在袖口里。红线垂下来。

    “阿留——如果有个手腕有疤的人来——”

    “刘大?他不是死了吗?”

    “如果有个手腕有疤的人来——给他一碗鱼汤。告诉他——公主去鸡足山了。”

    小厨娘点头。“记住了。”

    林远和沈映月转身。朝南走。走了十步。

    林远又停下来。

    “又怎么了?”

    他拿出罗盘。指针在颤。这次颤得厉害。不是三下。是六下。

    “怎么了?”

    “海平号上——有两个人。”林远盯着罗盘,“一个在动。一个不动。”

    “不动的是谁?”

    “不知道。但罗盘指向不动的那个人——颤得最厉害。”

    沈映月把针拿出来。针尖在月光下抖。和罗盘同一个节奏。

    “那个人——在等我们。”

    “你怎么知道?”

    “针也颤了。”沈映月把针收回去,“我娘教的——针颤,说明有人在想我。”

    “想你的——是你娘?”

    “不。”沈映月朝南走,“是船上那个人。”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小厨娘端着空碗站在港口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低头看碗底。碗底有一行字。是林远临走前用指甲刻的——

    “箱子在槟榔棚下。别动。等我们回来。”

    小厨娘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月光照在那行字上。她看了一息。然后把碗收进怀里。

    “等你们回来。”她对着南面说,“鱼汤管够。”

    铁链声从港口尽头传回来。叮。叮。叮。

    小厨娘转头。暮色深处,一个影子站在第三个泊位。手腕上有疤。

    “刘大——”

    影子走过来。铁链拖地。叮。叮。叮。

    “我不是刘大。”

    小厨娘把碗攥紧。“你是谁?”

    影子停在她三步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像握一支看不见的笔。

    “刘大让我带句话——告诉小厨娘,鱼汤太淡,多放一把盐。”

    小厨娘手一松。碗掉在地上。碎了。

    “刘大——死了?”

    “死了。”影子说,“但他死之前——喝过你的鱼汤。”

    “什么时候?”

    “三年前。爪哇。他临死前说——古里港有个小厨娘,煮的鱼汤和家乡一个味道。”

    小厨娘蹲下去捡碎碗片。“他——还说了什么?”

    影子沉默。铁链在脚踝上晃了一下。

    “他说——别告诉公主。我死的事。”

    “为什么?”

    “因为公主知道了——就不会去鸡足山。”

    小厨娘站起来。手里攥着碎碗片。割破了。血渗出来。没擦。

    “你——又是谁?”

    影子摘下帽子。月光照在泪痣上。

    “我是刘大的兄弟。胡濙的幕僚。公主的舅舅。沈映月的——舅舅。”

    “你来这里——做什么?”

    “等一个人。”

    “谁?”

    “林远。”

    “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影子把帽子戴回去,“所以我在这里等——等他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回来?”

    影子转身。铁链拖地。叮。叮。叮。

    “因为他父亲在等他。七十二天——他一定会回来。”

    小厨娘看着影子消失在暮色里。低头看手。碎碗片割的伤口还在流血。

    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到一只旧碗。碗底有字。翻过来——

    “追船。别追我。”

    四个字。她父亲的笔迹。

    她手一松。旧碗掉在地上。没碎。滚了一圈。碗口朝上。月光照在碗底。四个字被照得发亮。

    “林远——”她对着南面喊,“你父亲——让你追船——别追他——”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南面海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小厨娘把碎碗片收进围裙口袋。弯腰时,手碰到了什么。是一只旧碗。她翻过来看碗底——四个字。“追船。别追我。”她把碗翻过去。碗底还有字。更小的。被磨掉了一半。小厨娘不识字。但她记得那几个字的样子。她想起三天前,有个戴斗笠的人在厨房棚子后面坐了一个时辰。那个人走的时候,手里没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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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证小注】

    建文帝藏身云南之说,清代所修《明史》载“自后,滇黔巴蜀间,相传有帝为僧时往来迹”,康熙年间《武定府志》记“建文帝,止于狮山正续寺数十年”。云南武定狮子山正续禅寺大雄宝殿楹柱刻有楹联:“僧为帝,帝亦为僧,数十载衣钵相传,正觉依然皇觉旧;叔负侄,侄不负叔,八千里芒鞋徒步,狮山更比燕山高。”输了天下的人,在楹联里赢了回来。寺中另有建文帝遗诗“牢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与罗盘上“等”字的二十年形成互文。

    古里,西洋大国。据《瀛涯胜览》载:“永乐五年,朝廷命正使太监郑和等齎诏敕赐其国王诰命银印给赐,升赏各头目品级冠带,统领大宝船到彼,起建碑庭,立石云:‘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民物咸若熙皡同风,刻石於兹永示万世。’”是为郑和于国外最早建立的一块碑。永乐二十一年,古里复偕忽鲁谟斯等国遣使千二百人入贡。同年,胡濙还朝。两件事在同一年发生。

    万历二年十月,年仅十一岁的明神宗朱翊钧问首辅张居正:“闻建文帝当时逃逸,果否?”张居正如实作答:“国史不载此事,但故老相传,言建文当靖难师入城,即削发披缁从间道走出,人无知道。至正统间,忽于云南邮壁题诗一首,有‘沦落江湖数十秋’之句。”正史不载,故老相传。云南邮壁上的题诗,成了建文帝留在人间的最后痕迹。

    海平号子时起锚。古里到鸡足山二十天,鸡足山到暹罗二十五天,共四十五天。七十二减四十五,余二十七。但海平号只比他们早走一天,三天可追。追上了,一切皆有转机。追不上,甲字号地牢的雨季不等人,鸡足山上的肺病不等人,罗盘背面那六个字——“追船。别追我”——也不等人。林远只有三天。而铁链背面的“别打开”三个字,他还不知道。磨掉那三个字的人,正在鸡足山下等他。海平号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第二页写着——“若我儿追来,让他先看墙后。墙后有等。”第三页——写着沈映月母亲的名字。那个名字,林远还没看见。而小厨娘手里的旧碗,碗底那四个字,是林远父亲二十年前刻的。追船。别追我。四个字下面,还有三个字被磨掉了——别告诉映月。但小厨娘不识字。她只是把碗收进怀里。等着林远回来。三天前那个戴斗笠的人,坐在厨房棚子后面一个时辰。他走的时候,手里没有碗。那只旧碗是谁放在围裙口袋里的?小厨娘不知道。她只知道,碗底那四个字,和三天前林远刻在碗底的那行字,笔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