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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刘大现身

    公主数到第七声的时候,铁链声停了。她父亲死的那天,铁链声也停过。第七声没响。

    来人停在暮色里,铁链拖地,停的位置,正好是第七声该响的位置。

    “刘大——你的疤呢?”

    他抬头。颧骨高。眉骨深。下巴三道刮痕。手腕干净。

    “你的疤呢?”公主又问一遍。

    “我不是刘大。”

    “我知道你不是。”公主刀出半寸,“但你的疤呢?”

    来人低头看手腕。空的。

    “刘大死前把疤割了。他说——把疤给公主看,她就知道我没骗她。”

    “疤呢?”

    “丢了。三年前。爪哇。”

    “刘大死了?”

    “死了。”

    “你拿什么让我信?”

    “他死时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写——告诉公主,她母亲还活着。”

    公主拇指按在月牙疤上。没动。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另一只手腕。腕上有一道旧疤。位置和她父亲书房里那张被砍断的桌角一样高。她五岁时撞过一次。这一碰,指尖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指尖上什么都没有。她父亲死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按的。当时指腹上有血。今天没有。但她知道那血在。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蹭过了刀柄上的月牙疤。那个疤是她在父亲死后第二天刻的。刻的时候没有麻药。她记得那个疼。现在她的指尖同时碰着两道疤——腕上的,和刀柄上的。一道是五岁撞的。一道是她自己刻的。她盯着刀柄上的月牙疤看了一息。然后她把刀收了鞘。收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信上还写了什么?”

    “一个字。”

    “什么字?”

    “等。”

    公主刀收半寸。“我母亲——”

    “在暹罗。甲字号隔壁。”

    “她——在等?”

    “等了二十年。”铁链人说,“等你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走。”

    公主拇指从腕疤上移开。第一次移开。

    “我母亲还活着——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铁链人抬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像握一支看不见的笔。

    “凭这个。”

    “什么?”

    “刘大教我的。他说——公主要是不信,你就用这个手势。她认得。”

    公主刀柄在掌心转了一下。父亲教过她。食指中指并拢,像握笔。沈怀瑾书房里的暗号。

    “我父亲的手势。”她说,“你从哪学的?”

    “刘大教我的。”

    “刘大从哪学的?”

    “从你父亲。”

    “我父亲认识刘大?”

    “认识。”铁链人说,“永乐二十年,满剌加。你父亲把刘大从海里捞上来。刘大从此跟了你父亲。”

    公主刀完全收了鞘。

    林远从棚影里走出来。

    “手。”

    铁链人没动。

    “左手。”林远说,“掌心朝外。”

    铁链人翻手。

    公主看一眼。“没茧。”

    “不是水手。”林远说,“右手。”

    铁链人换右手。

    “食指。中指。并拢。”

    铁链人并拢。指节内侧有凹痕。

    林远看了一息。“握笔的。”

    “不是水手?”公主问。

    “不是。”林远说,“水手的茧在掌心。他的茧在指节。写了很久。”

    “多久?”

    “十七年。”林远看着铁链人,“每天写。”

    “写什么?”

    “写同一个字。”铁链人说,“等。”

    铁链人忽然抬头。“你右手在抖。”

    林远没动。

    “从靠岸就抖。”铁链人说,“罗盘在你怀里,你连拿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林远把右手摊开。手在抖。

    “所以你写了十七年的‘忍’字,”林远说,“你觉得我连三天都忍不了。”

    铁链人指节顿了一下。

    林远继续:“你写‘忍’——‘忍’字上面是刃,下面是心。刀刃悬在心上——疼不疼?”

    铁链人没答。

    林远替他说了:“疼。所以你才会在锁扣背面刻‘别打开’,又磨掉。你想打开。你怕打开。你怕打开之后——十七年的‘忍’就白忍了。”

    铁链人的手从铁链上松开了。松开了一瞬。只有一瞬。但林远看见了。

    林远蹲下。“靴子。”

    铁链人低头。

    “边缘的泥。干了。裂了。”林远说,“铁含量高的土。古里没有。爪哇没有。”

    “云南的红土。”公主说。

    “缝线里嵌这么深——”林远站起,“至少两年。滇东到滇中。你走了两年。每天走。”

    铁链人沉默。

    “我是胡濙的幕僚。”

    “名字。”

    “不重要。”

    “在胡濙身边多久?”

    “十七年。”

    林远看着他。“胡濙在云南找的是张三丰?”

    铁链人手指动了一下。“名义上是。”

    “实际上呢?”

    “实际上——”铁链人抬头,“永乐皇帝派胡濙找了二十年。胡濙回过三次朝。第一次,永乐七年。第二次,永乐十四年。第三次,永乐二十一年。”

    “今年。”

    “对。胡濙今年还朝。带回来的消息——”

    “什么消息?”

    “胡濙说——建文帝死了。”

    林远手停。“建文帝死了?”

    “死了。”铁链人说,“胡濙对永乐皇帝说——建文帝已死,上疑始释。”

    “但你没死。”林远说,“你站在这里。”

    “我没死。”铁链人说,“因为胡濙说谎。”

    “为什么?”

    “因为建文帝活着。”

    公主刀又出半寸。“我母亲在甲字号隔壁?”

    “在。”

    “三个人。除了我母亲和刘福的女儿——还有一个是谁?”

    铁链人嘴唇动了一下。

    “是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写了十七年的字,不是‘等’。”他把铁链捡起,扣回脚踝,“是‘忍’。”

    沈映月从船尾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绣花针。

    “你在云南见过我父亲?”

    铁链人看她。一息。“见过。”

    针尖扎进拇指。没擦。

    “他——说了什么?”

    “他说——告诉映月,别来,别找,别等。”

    “但你还是来了。”林远说,“从云南赶到古里——不是来说‘别来’的。”

    铁链人抬头。

    “刘大临死前说的不是那句。刘大说的是——告诉映月,她父亲在等她。她只有七十二天。”

    林远后颈旧疤缩紧。七十二天。和罗盘倒计时一样。

    “甲字号隔壁关了多少人?”林远问。

    铁链人合上锁扣。咔。

    “三个人。站长的女儿。公主的母亲。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

    “是你父亲。”

    林远旧疤跳了一下。

    “我父亲——活着?”

    “活着。”铁链人说,“永乐二十一年春。海平号从基尔瓦返航。你父亲在船上。他没回南京。他去了暹罗。把自己关进甲字号。”

    “为什么?”

    “他找到了建文帝去过的地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铁链人转身。铁链拖地。叮。叮。叮。

    “他找到了海的那一边有什么。”

    “是什么?”

    铁链人走远。最后一句话从暮色里飘回来——

    “你父亲没说。但胡濙知道。因为胡濙也去了。”

    小厨娘从厨房棚子底下钻出来。菜刀上沾着鱼鳞。

    “他把铁链留下了。”

    她蹲下去。刀背敲铁环。脆响。

    “锈是新的。”

    “三年前的铁链——”公主说。

    “三年前的铁链不长新锈。”小厨娘打断她,“除非三天前还在用。”

    她把铁链举到鼻子前。

    “鱼腥味。下面还有檀香味。他在一艘运檀香的船上锁了自己三天。”

    林远看她。“你什么时候学会闻这个?”

    “厨子靠鼻子活着。鱼新不新鲜——闻一下就知道。铁链也一样。”

    “檀香船——”公主说,“古里港只有一艘。陈记的。陈记永乐二十年倒闭了。老板跑了。”

    “船呢?”

    “不见了。”小厨娘蹲下,“但三天前——有人看见那艘船了。桅杆挂红幡。船身上两个字——海平。”

    “海平号在古里港?”公主刀又出鞘。铮。

    “三天前。你们靠岸前一天——那艘船走了。往南。”

    “往南——和建文帝走的方向一样。”

    林远拿出罗盘。指针在颤。来回摆。不是暹罗。不是鸡足山。是南。

    “罗盘在指什么?”沈映月问。

    “海平号。”

    “海平号上有什么?”

    “一本日志。一张海图。海图上画着海的那一边。”

    小厨娘站起来。“说了半天——都饿了?我去热鱼汤。”

    她钻回棚子底下。过了一会儿探出头——

    “对了。那艘檀香船是子时走的。”

    “子时?”公主转头。

    “嗯。”小厨娘缩回去,“今晚子时。南面第三个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