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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黑帆“等”·父亲在海上(中)

    “够了。”林远说。“半炷香——能走到他们的船边。你带路。别照亮线了。照船。雾里的船。”

    王景弘把灯转了个方向。光在雾里扫。扫到第二遍时,雾里出现了一个轮廓。极近。不到二十步。一艘八桨小船。船上没有人。桨在船边垂着。

    “他们弃船了?”小厨娘低声问。

    “不是弃。”林远说。“是引。他们下了水,在沙里等。船上没人。我们上去,船就会被他们从水下推开。或者——船底有机关。”

    沈映月把针尖探进沙里。拔出来。针尖上沾着黑色的粉末。“不是机关。是火绳。船底铺了火绳。我们上船,他们从水下点燃。船会烧起来。雾会变成火雾。”

    “那他们自己呢?”小厨娘问。

    “他们不在这艘船上。这是诱饵。他们现在在沙下面。等我们踩到中间,他们就拖我们下去。”林远说。他的后颈旧疤在跳。很急。像在催他。

    “沙下面有暗桩。”沈映月说。“我针尖碰到过。硬木。交错排列。桩与桩之间有空隙。人被拖进沙里,会卡在桩上。他们在下面把人按进去。涨潮水灌进来。人就死了。这是水刑。沙下刑场。”

    小厨娘的刀在手里转了个向。刀刃朝下。“那我把沙挖开。看他们藏哪。”

    “不用。”林远说。“他们自己会出来。涨潮之后沙浮起来,他们就待不住了。但雾也会散。到时候我们没地方躲。”

    “所以现在打。”沈映月说。她站起来。把绣绷收进袖中。右手握针,左手握拳。

    “你以前杀过人吗?”林远看她。

    “杀过。”沈映月说。“用针。一针入眉心。我爹教我的。”

    “你爹教你杀人?”

    “他教我保命。”沈映月说。“在暹罗地牢外面。三岁时。他把我抱在腿上。他说:‘映月,记住。人最脆弱的地方不是喉咙。是眉心。一针进去,不说话。不出血。直接倒。’我练了三年。在羊皮上。”

    林远没再说话。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沙在动。越来越快。雾里有细微的水声从脚下传来。涨潮到了。

    “退还是进?”小厨娘问。

    “进。”林远说。“他们就在我们脚下。退不了。进——杀。”

    他蹲下来。手插进沙里。摸到了一根木桩。桩与桩之间有一道缝隙。温热的。下面有呼吸。

    林远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反握。刀刃朝下。

    “你左我右。”他对沈映月说。“小厨娘断后。王景弘掌灯。”

    沈映月没回答。她蹲下,把针插进沙里。极慢。像在探。突然,她的手腕往下一沉。针尖触到了什么。她用力一送。

    沙面下传来一声极闷的哼。像喉咙里被堵住了。沙面上鼓起一个小包。然后不动了。

    “一个。”沈映月说。

    几乎同时,林远右腿边的沙面破了。一只手从沙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指甲极长。不是指甲。是铁指。套在手指上的铁爪。

    林远没有后退。他反而把脚往下一压。借那只手的力,把匕首送下去。刀刃入沙。手腕一翻。

    沙下的人松手了。水从沙里冒出来。红了。

    “两个。”林远说。

    小厨娘没回头。她的刀在身后扫。砍中了一个从沙里钻出来的头。刀背。不是刀刃。她把人打晕了。没杀。

    “我留了活口。”她说。

    “不用留。”林远说。“他们嘴里有药。你打晕他,他醒过来还是会死。禁海派的死士。牙齿里缝了蜡。一咬就破。”

    小厨娘把刀翻过来。刀刃朝外。“那你要我不要心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小厨娘说。“但我爹说——能不打死的,别打死。打死容易。活着难。让人活着更难。他让人活了二十年。我也要学。”

    沈映月突然站起来。她的针尖在滴血。不是她的。“那边。”她指向雾里。“有人在看。”

    雾里。三十步外。一个轮廓。站在沙洲的最边缘。没有动。雾从他身后推过来,像他本身就是雾的一部分。

    “沈怀月。”小厨娘认出来了。“她没走。”

    沈映月没有追。她只是看着。“她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被沙吞掉。”沈映月说。“然后她拿第七粒朱砂。从血里拿。”

    林远也看到了。沈怀月站在雾里。右手的刻刀反着光。她没有过来。但她的目光一直看着沈映月的手。看的是掌心。

    “她在看你的掌心。”林远说。“她在确认朱砂还在不在。”

    沈映月把左手摊开。月光照在掌心。那条从生命线中间穿过的新线,在月光下变得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没把手收回去。她让沈怀月看。

    “让她看。”沈映月说。“她在数。数我手里还有几粒。”

    “你不怕她抢?”

    “她不会抢。”沈映月说。“她要我自己给。她等了我爹二十年。现在她要我亲手把朱砂交出去。这样她才能要回那句对不起。”

    雾里。沈怀月动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三步。然后停住。她举起右手的刻刀。刀尖上还沾着朱砂。她张口了。没有出声。但沈映月读出了口型。

    “她说——‘把朱砂给我。我救你们出雾。’”沈映月说。

    “你信吗?”

    “不信。”沈映月说。“但她的口型没有尾音。她在说真话。”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也想活。”沈映月说。“雾涨上来了。她站在沙洲边缘。她也会被淹。她不是来杀我们的。她是来和我们一起走的。但她要先拿朱砂。那是她的条件。”

    林远看着沈怀月。雾已经漫到了她的小腿。水在涨。沙在散。

    “如果她拿走了,我们还能出雾吗?”

    “能。”王景弘开口了。“她比我们熟这片沙洲。她在树顶看了二十年。雾里的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她拿走朱砂,是为了确保我们上岸后不杀她。她是给自己买命。”

    “她把我们当人质。”小厨娘说。

    “不。”沈映月说。“她把自己当人质。她偷我的针,就是为了这一刻——她手里有我的针。针是沈家女儿的凭证。她拿针,就是在说:我是沈家人。别丢下我。”

    林远看着沈映月。“你早就知道了。”

    “我猜到了。”沈映月说。“她偷针的时候,没把针藏好。她把针别在衣襟上。那是沈家女人出门时别针的位置。她在学我娘。她回来,不是讨债。是回家。但她回不了。只能拿针装成沈家人。”

    林远看沈怀月。雾已经漫到她膝盖。她还没走。

    “把朱砂给她。”林远说。

    沈映月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林远说。“雾里不能没有她。她有针。有刀。有二十年踩熟的路。她值六粒朱砂。”

    沈映月低头看掌心。六粒朱砂。七粒合上才是图。但她没有犹豫。她把六粒倒在掌心。走过去。

    沈怀月站在雾里。右手握刀。左手摊开。

    沈映月把六粒朱砂放进沈怀月手心。一粒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