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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黑帆“等”·父亲在海上(上)

    林远后颈的旧疤突然不跳了。安静得像被人按住了。

    “你摸后颈。”沈映月没回头。“你的手在抖。”

    “没抖。”林远说。

    “你的旧疤不跳了。”沈映月说。“它数完了。”

    “数到几?”

    “零。”她的声音很平。“你爹到了。”

    林远抬头。天边那条船。海平号。红帆正在升起。船尾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后颈上有七个针眼。月光照下来。像北斗。

    远处传来一声“嗒”。不是雨林。是刻刀敲在船帮上。一下。停了。

    “谁?”小厨娘的刀已经出鞘。

    “他在叫我们。”沈映月说。“上船。”

    “图不重要了。”沈映月说。“重要的是人。他活着。图就在。他死了。图也没用。我把图还了。还给海。”

    林远看她。不说话。

    “去鸡足山。”沈映月说。“三天之内。我爹在那里。你爹也在那里。他们在等。我们别让海风先到。”

    她转身。朝海边走。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根不动的线,终于飘了起来。像一只从手腕上挣脱的手。指向北方。

    沈映月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在雨林边缘的泥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林远跟在三步之后。王景弘的灯已经灭了,但他走在最后,脚步最轻——他在听。

    “你从出来就在听。”沈映月没回头,话却是对王景弘说的。

    “听什么?”王景弘问。

    “听海风。”沈映月说。“你在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王景弘沉默了两秒。“顺风一个半时辰。逆风要一天。看天。”

    小厨娘抬头。天边已经翻出鱼肚白,但海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雾。雾在动。往南。

    “天在帮我们。”小厨娘说。“雾往南。船往北。顺水顺风。这雾会遮住我们。”

    林远看了一眼海面。雾确实在动。但雾里有东西。极淡的轮廓。一艘船。一艘没有挂帆的船。正贴着雾的边缘滑行。

    “有船。”林远说。

    王景弘也看见了。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是接应。禁海派的人。他们知道你们会从这条水路走。雾是故意放的。他们在雾里等。”

    “你怎么知道是禁海派?”小厨娘问。

    “因为他们放的是白雾。”王景弘说。“西南雨季前,海雾是灰的。白雾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海上烧樟脑。樟脑烟染白雾气。这是禁海派的老把戏。他们用白雾做幕布,把船藏在里面。等你们撞进去。”

    沈映月站在水边。她把绣绷拿出来。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会看雾。”她对王景弘说。“你也放过这种雾。”

    王景弘没有否认。“二十年前。我替刘大烧过一次樟脑。在暹罗湾。把三艘宝船引进了暗礁。刘大说——这叫‘白幕杀人’。”

    林远把罗盘拿出来。指针在雾气和晨光之间晃。最后定住——不是指向北,而是指向西北。

    “雾里有磁石。”林远说。“他们的船底装了磁石。罗盘会被干扰。西北不是鸡足山。是他们的船。我们不能信罗盘。”

    他收起罗盘,看沈映月。“你在雾里怎么认路?”

    沈映月没有抬头。她看着手里的针。“不用罗盘。用针。针尖沾过朱砂。朱砂里有我爹的血。血在雾里会发烫。越靠近他的船,针越烫。我跟着针走。”

    “那雾里的船呢?”小厨娘问。

    “也要过。”沈映月说。“你怕吗?”

    小厨娘把菜刀拔出来,刀刃在晨光里一翻。“怕。但怕也得走。我爹在雾里。”

    林远看着海面。白雾已经漫到了岸边。雾里有声音——极轻的桨声。不是划水。是桨在船舷上敲。一声。又一声。像在报时。

    “他们在数我们。”林远说。“桨声间隔相同。每声之间隔七息。七息一人。他们在算我们有几个人。”

    “你听见了?”沈映月问。

    “听见了。”林远说。“四声。四个人。他们在说——四。我们刚好四个。”

    “他们在确认我们没有多带人。”王景弘说。“他们知道你们会从九宫窑出来。他们一直在等。沈怀月是他们的人。她把你们引到了这里。”

    “沈怀月不是他们的人。”沈映月说。“她是谁的人也不是。她只恨我爹。但恨会被人用。她以为她在带路。其实她被王景弘用。王景弘又被禁海派用。一环套一环。雾里的船等的是王景弘,不是我们。”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他走?”小厨娘问。

    “因为他在雾里还有用。”林远说。“他烧过樟脑。他知道禁海派的雾阵怎么破。”

    王景弘的灯突然亮了。光很弱。在雾里几乎看不见。但他把灯举起来了。“白雾怕光。但光不能太强。太强会穿雾。太弱没作用。要刚好照在雾的纹路上。”他把灯转了个角度。光沿着雾的表面滑动。“看。雾有缝。光从缝里过——就能照出一条路。”

    雾中果然出现了一条极窄的亮线。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远处。像有人用刀在雾上划了一道。

    “走。”王景弘说。“光在,路在。”

    小厨娘第一个踏进去。菜刀横在身前。林远跟在后面。沈映月走第三。王景弘殿后。灯始终照着那条亮线。

    桨声停了。雾里的船停了下来。像在等他们走进雾阵的中心。

    林远一边走一边数。数的是脚下的沙子。沙子在雾里是潮的。踩下去不出声。但每一脚都有细微的凹陷。他记住了每一步的深度。走到第四十七步时,沙子的触感变了。从潮变干。

    “我们上岸了。”林远说。“这是雾岛。沙洲涨潮被淹没,退潮露出来。他们引我们上了沙洲。等涨潮,我们就被困在雾里。”

    沈映月也感觉到了。她蹲下来。手指按进沙里。沙是热的。下面有东西。“不是沙洲。是船板。他们用沙盖住了一片旧船板。下面是水。我们站在一艘沉船上。这艘船就是他们的雾阵中心。”

    “你怎么知道?”

    “沙是热的。”沈映月说。“下面在烧东西。樟脑烧过了,灰还在。他们把烧樟脑的火盆埋在沙下。让雾持续。这艘船是雾源。”

    王景弘的灯晃了一下。他低头看脚下。沙面在动。极慢地动。像有什么在下面拱。

    “涨潮了。”他说。“水在往上漫。沙下面的船板在浮。”

    小厨娘把菜刀插进沙里。刀没入沙面——像插进豆腐。沙下面是空的。“空的。这船板是架在木桩上的。沙是铺上去的。下面是水。他们造了一个假沙洲。我们现在站在一层沙上。沙下面就是海。”

    “七息桨声。”林远说。“他们在数我们。现在他们不数了。因为涨潮了。他们不用数。水会替他们数。”

    他抬头。雾比刚才浓了一倍。那条亮线在消失。

    “灯。”林远看向王景弘。“灯还能照多久?”

    王景弘把灯举高。光在雾里越来越弱。他低头看灯芯。灯油快烧完了。“半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