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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十步之外(上 )

    小厨娘跑到船舷边。她往下看。海面已经平了。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块极薄的冰。没有陈靖。没有铁片靴。没有刚才那只鸟。只有船尾的浪,一下一下,像海在喝东西。

    “他走了。”小厨娘说。

    “他还会来。”林远站在她身后。他没看海。他看的是沈映月。沈映月还站在桅杆下。她的针没有收起来。针尖上的月光已经散了。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第二指节上,旧伤又裂开了。血珠极细,极圆。她没擦。

    “你听见他说的话了?”林远问。

    “听见了。”沈映月说。声音极平,像海。“船上有个东西。和我们一起睡了很久。不是人。在闻呼吸。船在它就在。船沉了它还在。等暹罗。等我们到了,它就会出来。”

    “你信吗?”

    “信。”沈映月抬起头。月光照得她的脸雪白。“我替那个舵工合眼的时候,无名指麻了一下。不是血。不是针。是麻。像有人在那下面埋了一根极细的冰针。它醒了。比我醒得早。但它没动。它在等。它也在数。数我什么时候能到暹罗。”

    小厨娘朝底舱方向看了一眼。王景弘还没出来。底舱铁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只有风从门下面挤进去,发出极低的呜声,像有人在里面哭。

    “王景弘说,他修了水门。”林远说,“在底舱下面。但看这风向,今天晚上不能走。风是从暹罗方向吹来的。逆风。水门一开,海水倒灌。底舱会先满。王景弘要是还在里面,他就得死。”

    “他知道。”沈映月说,“他知道风在变。所以他不出来。他把底舱留给我们。他要用自己的命,赌我们会不会回去开那扇门。”

    “赌你会不会。”林远说。

    沈映月没说话。她把针收起来。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朝底舱走去。走了十步。在铁门前停下。她蹲下来。月光从她身后照过去。铁门下方,从里面渗出水来。极细的一线。像门在出汗。

    “王景弘。”她叫了一声。铁门内侧,忽然响起三声极轻的响。像指节叩在木板上。三声。不是求救。是“自己人”。

    沈映月站起来。她没有开门。她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根针,插在了铁门的门缝里。针尾朝外。针尾刻着一个字——“来”。

    “他知道我来了。”她说,“针插进去,门就不会关死。水从门缝灌进去,会先淹到他的脚。他若想活,就自己把门打开。他若不想,针也不挡他。”

    她转过身。林远和小厨娘已经走到了船头。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甲板上。风大了起来。西边的海面上,那层极薄的雾已经散了。天边泛起极淡的灰。船头正对暹罗的方向。海面上,极远处,有一片颜色比周围都深。像有东西从水底浮起来,又沉下去。

    底舱的铁门忽然开了。王景弘从里面出来。他走得极快,右腿拖在身后,像一条浸了水的破帆。他手里抓着那只旧罗盘。罗盘还在转。针尖狂跳,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拽着。

    小厨娘把菜刀往甲板上一拍。

    “他跑?他跑得过这船?我爹说,海上有种人,看见风就往西跑。跑到一半,被浪拍回来。拍回来的时候,连裤子都没了。他现在往暹罗跑,暹罗有人等着剥他的皮。我们着什么急?把船洗干净,等他光着回来。”

    沈映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动极轻。像月光在水面上轻轻一折。

    王景弘没有回话。他一直走到船舷边,才停住。他低头看海。海面黑得像另一片天。他慢慢蹲下去,把罗盘放进水里。罗盘入水的瞬间,针尖停住了。正西。

    “海夷已经在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刚才在底舱里看见的。她站在水门里。水没到她的腰。她的脚上没有鞋。脚趾上夹着三片鳞。”

    “什么鳞?”小厨娘问。

    “你自己看。”王景弘站起来,把罗盘从水里提起来。罗盘玻璃盖上沾着三片极小的鳞片。月光下,鳞片银得发蓝,像从鱼身上刚刮下来的。还带着腥气。

    沈映月走过去。她把鳞片从玻璃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鳞片在她手心里像活了一样,自己翻了个面。背面有字。三片鳞,三个字。

    “别。”

    “回。”

    “头。”

    小厨娘倒吸一口冷气。“海夷真的在船下面。”

    沈映月把鳞片放进嘴里。咸的。腥的。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烧焦的米汤味。她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没吐。她把那味道咽了下去。

    “她替我们试了水。”沈映月说,“水下干净。能走。”

    “什么时候走?”林远问。

    “等月亮进云。”沈映月抬头。云已经移过来了。月亮只剩半张脸。她朝船头走了三步。每走一步,无名指就麻一下。麻了三次。她没停。她知道她的身体在数。五十四天。从她爹在暹罗地牢里用针尖刻下那个字开始,到今晚,已经过了三十九。还剩十五。十五天。如果十五天内她到不了鸡足山,麻就会变成疼。疼就会变成出局。她会在那具尸体旁边多一个位置。

    林远忽然说:“等等。”

    “怎么?”

    “海夷的鳞片上写了那三个字。但王景弘把罗盘放进水里之后,罗盘不跳了。海里的东西还在,它只是不吓人了。因为它知道我们要下海。它在等。等我们进到它嘴里。”

    “你怕了。”小厨娘说。

    “我是怕。”林远说,“我怕的是,我们下了海,回头看船时,船上站着的人,不是王景弘。”

    王景弘站在船舷边。他忽然不动了。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极长,从船舷一直拖到船头。影子的末端,分叉了。像两条腿之间,又多出了一条腿。

    “太晚了。”王景弘说。他的声音变了。像有两个人同时从他喉咙里往外说话。“它已经上船了。”

    船上忽然起了一阵风。从船底往上吹,带着腥味和热气。三个人的影子同时动了一下。不是他们在动。是影子自己动了。影子从甲板上立起来,像三个薄薄的人,并排站着。站在船舷边。站在他们身后。

    沈映月闭上了眼。林远没有。小厨娘把刀尖抵在自己手背上,用疼止住回头。

    黑暗中,船头响了一声。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水里爬了上来,坐在了船头上。

    “它来了。”小厨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沈映月说,“是海夷。”

    她睁开眼。船头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身子。赤脚。脚趾上还夹着两片鳞。头发极长,湿答答地贴在背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很年轻。左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斑,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

    “你们太慢了。”海夷说。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海风灌进空海螺里响。“我在下面等了你们半炷香。水很冷。我的脚快冻掉了。你们还在船上,跟一个快死的人斗嘴。”

    小厨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上船,不是来吓你们的。”海夷从船头跳下来。她的脚落在甲板上,没有声。像水拍在木板上,又退开。“我是来告诉你们,天一亮,暹罗湾的风就变。你们要趁现在走。我娘在望山下的礁石上等。她把最后一口气留着,等你们去。你们再不走,她那口气就散了。”

    “你娘——”沈映月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海夷打断她,“我娘没死。她也不会死。她是海的人。海不绝,她不灭。但她会一直等。等到她的头发全白了,她的眼睛就真的看不见了。到那时,我替她看。现在,我还替不了。所以我得催你们走。”

    她抬起右手。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船舷上。她轻轻一拉。船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拽了一把。

    “我给你们留了一条船。在船尾。我弟弟在下面等。他只会摇橹。不会说话。你们别问他。跟着走就行。”

    “去哪儿?”小厨娘问。

    “去水门。”海夷说,“水门下面有暗流。暗流直通望山。我弟弟知道怎么走。他会带你们到山后的礁石滩。从那里上去,走三里路,就是望山北麓。我娘在那里等。低头看自己的脚趾。不管听见什么,都低头看自己的脚趾。”

    她说完,往后退了三步。她的脚已经踩到了船舷。再退一步,就会落入海中。她停住了。

    “还有。”她说,“你们的船上,少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在你们身后。我不回头。你们也别回头。明天天亮,船会自己走。如果明天晚上你们还活着,我会把那个人送回来。如果你们死了,我会把他和你们埋在一起。埋在望山下。那是个好地方。能看见海。”

    她朝后一仰,像一匹黑纱被海风整片揭走。海面没有水花。只有船尾的三声浪响。一下。一下。一下。

    林远忽然蹲下来。他把手伸进船头的水里。水极冷。像无数根冰针从指尖往里扎。但他没缩。他摸到了。船头的木板外侧,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字极浅。水一泡,正在慢慢化开。他摸到三个字。

    “十步之外。”

    他站起来。月光从云里移出来,照在船头。三个人的影子并排躺在甲板上。一个朝西。一个朝东。还有一个,被拉得极长。长到船舷边。像一根针。

    “走。”沈映月说。

    “走。”小厨娘把菜刀插回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