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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左为假
码头上,一个穿蓝袍的人从刚靠岸的船上跳下来。步子很急,右肩前倾,像袖子里藏着一件铁器。他大步朝沈映月走来。
“你是沈怀瑾的女儿?你爹让我来接你。他在基尔瓦等你。跟我走。”
沈映月没动。林远站在她左边。小厨娘站在林远身后,葱已经吃完了,手里只剩一根葱白。
林远看着蓝袍人的右手。那只手一直背在身后,直到说出“沈怀瑾”三个字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在袖中往下压了一下。压的是虎口。
“你认识沈怀瑾。”林远说,“但你怕他。你说‘沈怀瑾’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压虎口。鬼谷子说,人提起怕的人,手会护住命门。你的命门在虎口。”
蓝袍人的手僵住了。袖口轻微鼓动,像里面有什么活的东西要钻出来。
“你连我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沈映月说,“你嘴里的‘沈怀瑾’是我刚才说话时才学会的发音。你学得很快。但你学错了。”
蓝袍人往后退了一步,右脚的靴子踩在码头边的脏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到他自己脸上。他没有擦。
“我……我记错了。”他说,“我说的不是沈怀瑾。是沈……沈……”
他说不下去了。他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码头上有人笑了。不是沈映月。是她身后的一个水手。笑声很短,像刀片从喉咙里刮过去。
林远没有笑。他的目光从蓝袍人的虎口移到他的断指,又从断指移到他的靴底。
“你的靴底是湿的。不是踩进脏水才湿。你在船上就湿了。占城港的船底渗水,水里有盐,还有别的东西。”林远说,“你从哪条船上来,我不管。你靴底沾的红泥,不是占城的。占城港没有红泥。只有暹罗湾北岸才有。你从暹罗来。你走了三天的海路。”
蓝袍人的脸白了。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发出极轻的“咯”声。
“暹罗北岸的红泥,只长一种草。”林远说,“那种草的根,能毒哑一个人。你把根剁碎了,混进鱼饵,喂给船上的厨子。厨子昨晚煮了一锅鱼汤。汤是红的。红得和红泥一样。那锅汤,今晚要给船上的水手喝。喝完,明天船上就没有人能说话了。”
沈映月盯着蓝袍人。“你带了多少?”
蓝袍人没有答。他的断指在月光下抽搐,像一根被斩断的蚯蚓。
“我不问多少。”沈映月说,“你回去告诉刘若愚。鱼汤我看见了。厨子也看见了。汤还在锅里,没人喝。他要是不信,就自己上船来尝一口。”
蓝袍人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刘若愚不在暹罗。他在海上。你们看不见他的船。他的船没有灯。他一个人坐在船尾,三天没吃东西。他在等。”
“等什么?”
“等林远。”蓝袍人说,“林远会奇门遁甲。刘若愚要考他一道题。”
林远没动。他看着海面。月亮从云后出来,照着海上。海面没有第二条船。只有月光,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像一块被拉长的白布。
“他在考我什么?”
“他让你算。今晚月亮过中天的时候,他的船会从哪个方位出现。”
林远抬头看月。月亮正从云里出来,半边脸还藏在云后。他数了三息。
“今晚没有月亮过中天。今晚的月亮,入云不出。云从东南来,掩月在子时前。子时一到,月暗。海上的船看不见码头,码头也看不见船。刘若愚若乘船来,他必在月入云前一刻赶到。船从东南来,顺风。东南为巽,巽为风,风从海上吹向码头。他的船会从你的左后方来。你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到了。”
沈映月没有回头。海面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桨声。一声。然后没了。
“你算错了一个字。”蓝袍人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他已经在码头了。他没坐船。他走过来的。从海底。三天前,他的船沉了。他一个人游了上来。走了三步,就停在码头底下。他在那里等。等你们算完。”
林远没有回答沈映月。他抬起右手,用指腹按在自己的旧疤上。旧疤在跳。跳得不快,像有人在里面用针尖慢慢写一个字。他按住了那个字。没让沈映月看见。
“你进局了。”沈映月说。
“我早就在局里了。”林远说。他没有移开手指。“从我和郑和在密室里摸那堵墙开始,他就用我的旧疤当罗盘。我在哪儿,他都知道。”
“那这局怎么破?”
“破不了。他从来就没想让我们出去。他要把我们送到鸡足山。你爹在那儿。我爹也在那儿。马欢在那儿。竹竿在那儿。针在那儿。”
林远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瞳孔在月光里缩成两个极小的点,像两颗钉在眼里的针。
“他在用你爹的命,和我的命,下一盘棋。棋眼不在占城。在鸡足山。”
蓝袍人退到了码头边。他的断指已经不抖了。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正面朝上,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刘若愚说,这枚铜钱是你爹的。你爹留给你。你若是能从他手里接过去,不落地,他就告诉你另外半张图里写的是什么。”
沈映月没动。蓝袍人把铜钱抛起来。铜钱在空中翻了三圈,落在两人之间。林远先动了。他伸脚,用脚尖在铜钱落地前轻轻一挑。铜钱弹起,落到他掌心。没有落地。
“铜钱没落地。”林远说,“图呢?”
蓝袍人笑了。笑容很短,像刀片从喉咙里刮过去。“我哪有什么图。我就是来试你们的。刘若愚已经上船了。他不在码头底下。他一直在你们身后。从你们说第一句话起,他就站在第三根桅杆的影子里。他听见了你们说的每一个字。”
沈映月猛地回头。第三根桅杆的影子里,站着一个人。灰袍,帽檐压得极低。他慢慢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左脸有一道旧伤,从眼角到嘴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刘若愚开口了。他没有看沈映月。他看的是林远。
“我教你父亲奇门,教了三年。你父亲教了我什么,你知道吗?”
“他教了你一样他不会的东西。”林远说。
“什么?”
“他教了你认输。”
刘若愚的旧伤在月光下抽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过了三息,他笑了。笑声很轻,像海水漫过礁石。
“林见秋。”他喊出这三个字,像把一把刀从心里拔出来,“你生了个好儿子。他比你会输。”
他转身走向码头。走了三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船在东南。月亮进云时开。沈姑娘,林公子,上船。”
沈映月和林远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她走向跳板。林远跟在后面。小厨娘站在码头上,葱白已经吃完了,手里只剩一小截绿。
“你爹是谁?”沈映月问小厨娘。
“小厨娘的爹。”小厨娘说。
她转身走了。月光在她身后照出一条很长的路。路尽头是海。海面上,没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