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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雪峰(中)

    地宫外传来脚步声。三个人。一个拄拐。一个没穿鞋。最后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白灯。

    “陆少卿。”林远说。

    陆少卿站在地宫口。灯在手里亮着。光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你们少了一个人。”陆少卿说。

    “方驿丞没跟上来。”顾惜月说。

    “他去找你爹了。在雪峰渡底。那里有一艘沉船。你爹就在里面。还有你娘。还有蒲日和。还有沈映月那个没名字的哥哥。所有人都在海底。这海就是一座坟场。只有你们几个,还站在坟场上面喘气。”

    “你不也站着?”林远说。

    “我早死了。二十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你爹上船那天。他把牙和钉留给我。他说,拿着。你替我活。我就替他活了。我数了八千三百一十二天。现在我不想数了。因为我看见你拔了那根钉。钉拔了,门开了。门开了,我就可以死了。”

    “那盏白灯呢?”沈映月问。

    “这是你的。”陆少卿把白灯递过去。灯罩白得像骨头。“你娘留给你的。她在灯里放了一根你的胎发。她说,等你找到地宫的时候,把灯点亮。点亮之后,你就能看见你娘最后留下的话。”

    沈映月接过灯。没有点。“怎么点?”

    “用你的血。青色的血。点着了,字就显出来。”

    沈映月把手掌翻过来。掌心又渗出一滴青血。她将血滴进灯里。灯芯没点。但灯亮了。青色的光从灯里漫出来。

    沈映月把白灯举起来。灯很亮,把她的影子照在石壁上。

    林远站在暗处。他没看灯。他看的是沈映月的影子。

    然后他走过去。不是去沈映月身边。是去她身后。他用自己的影子,盖住了她的影子。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灯更亮了。影子更黑了。

    不是被光照的。是被林远挡出来的。

    黑暗里,沈映月后颈那个“沈”字,被林远的影子一遮,反而显了出来。

    “你看见了?”沈映月问。

    “我没看。”林远说。

    “你挡着光。我看不见我的影子。可你后颈上,也有一个影子。它在动。”

    林远没转身。他知道。那个影子不是他的。是郑和的。

    石壁上显出一行字:

    “映月,娘没死。娘在鸡足山等你。”

    沈映月站在那里。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影子没有动。她的身体也没有动。

    “我娘还活着。”她说。

    “活着。你娘和郑和一起走了。他们从雪峰渡出海,去了鸡足山。你爹以为他们死了。只有我知道他们没死。我替他们守了二十三年。现在你来了。灯亮了。我可以死了。”

    他转身朝地宫外走。走了三步,停住。

    “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你不回泉州,你后颈那个‘郑’字就会长满整张脸。那是你娘的诅咒。她和郑和的血混在一起。你生下来就带着。你用青血点灯,就是承认了你是郑和的女儿。从今天起,郑和的鬼会追着你。你逃到哪,它追到哪。”

    他走出地宫。白灯的光随着他消失在地宫口。

    林远看见沈映月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那行字还留在石壁上,青荧荧地亮着。

    “我不信。”沈映月说。

    “不信什么?”

    “我不信只有三天。如果只有三天,我娘不会等二十三年。她在鸡足山,不是在等我。是在等我替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映月没回答。她把白灯举起来,照着石壁上的字。看了很久。

    “你知道鸡足山在哪吗?”她问。

    “云南。大理。从泉州走,翻过整个大明。”林远说。

    “三天到不了。”

    “到不了。所以陆少卿才说三天。他逼我们选。三天,要么回泉州等死,要么去鸡足山送死。”

    “你怎么选?”

    林远没说话。他把那根从舱板上拔下来的船钉,重新插进自己后颈的皮肤里。沈映月要拦,已经来不及了。

    “你干什么?”小厨娘尖叫。

    “我把它插回去。这钉是我爹的。他咬过它。现在我也咬。它在我身体里,郑和的鬼就不会只追她一个人。这三天,我和沈映月一起。她去鸡足山,我也去。要死,两个一起死。”

    沈映月看着他。眼里有水,没掉下来。

    “三天。”她说。

    “三天。”林远说。

    地宫外,三声钟响。

    第一声。泉州码头。蒲日和弯腰,脚底的血流进沙里。她抬起脚,朝北迈出一步。

    第二声。泉州城外。那个被林远撕碎的锦衣卫站在城墙上。他手里拿着一根针。沈映月的针。他把针插进自己的喉咙。没有血。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像骨头断了。

    第三声。黑隼上。陆少卿把白灯举过头顶。灯在风里晃。他松了手。灯在下落。

    林远站在地宫口。后颈的钉子往下滴血。血落在石阶上,一下,又一下。

    沈映月跟在他身后。掌心还在渗血。青色的。每走一步,血就落下一滴。血滴在石阶上,和林远的血混成暗紫色。

    小厨娘走在最后。她走到雪峰寺门口,把那半块馊饼取出来,放在门槛上。她蹲下来,用手指在饼上按了一个坑。

    “我爹说,软的东西馊了,就放下。带着,心就馊了。”

    她抬头看沈映月。

    “可你娘的心,馊了二十三年。你放不放?”

    沈映月看着那块饼。饼上有一个小坑,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我放不下。”沈映月说。

    “那你就拿着。”小厨娘把饼拿起来,拍进沈映月掌心。不是塞。是拍。像把一枚钉子拍进木头。“不是这块。是你娘那块。鸡足山远。可你得拿着。不拿,你就不是你了。”

    沈映月低头看掌心。馊饼和青血粘在一起。饼吸了血。血浸了饼。

    她把饼收进袖中。没说话。但她的袖口,青了一块。

    “我放下了。”小厨娘说,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饼,放在门槛上。“我爹说,软的东西馊了,就放下。我放下了。但我知道,会有人来捡。捡饼的人,会替你去找你娘。”

    她转身,追上林远和沈映月。

    “鸡足山。”林远说,“走。”

    “三天。”沈映月说。

    “三天。我们活不到第四天。”

    “可我们活到了第三天。”

    “那就在第三天,找到你娘。”

    他们往山下走去。身后,雪峰寺的门慢慢合上。门里,那块舱板上的“远”字,在最后一线天光里,忽然亮了一下。像一颗极小的星,从木头深处浮上来。然后熄了。